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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一件件搬到牛车上,堆得像小山。

陈金宝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姐姐,心里又酸又热,想说啥,又说不出口,只是闷着头干活。

秀兰看着弟弟,看着这个穷的没有底气的人,只有深深的叹息。弟弟佝偻的背影,那件破棉袄上露出的棉花套子,看着那根勒在腰间的草绳,都在揪着她的心。

春杏拉着虎蛋站在一边,虎蛋看着牛,眼睛瞪得圆圆的,想过去又不敢。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嘴角淌着白沫子。

东西搬完了,架子车上堆了半边。陈金宝用绳子捆紧,转过身看着秀兰:“姐,上车吧,路还远着。”他指着铺着厚草垫的位置,还用手扶了扶。

秀兰点了点头,拉着春杏上了车,虎蛋也嚷嚷着想上去,被王满银一把抱起,放进了车里。

“虎蛋,我过两天就回来”春杏朝还在哭嚎的虎蛋喊着。

秀兰擦了把眼睛“满银,你们……,我先走了……”

“我们初五,也是这个点,来接你。”王满银说。

秀兰点着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陈金宝朝王满银和兰花笑了一下,然后哟嚯一声,牛车动了。

秀兰挺直了腰杆,这风似乎并不刮人。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不敢回娘家的寡妇了。

她有孩子、有日子、有底气。

她回娘家,不是去求谁,是回家。

风还在刮,雪还在冻着。

牛车慢慢拐进小路往村里走,吉普车鸣了一声笛沿着公路向前驶去。

沟里的村子静悄悄的,土窑洞口的纸窗被风吹得呼呼响,路上很少有人,只有脚印一串一串,印在冻硬的黄土上。

秀兰坐在牛车上,看着熟悉的山,看着身边的弟弟,看着那一车年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是松的,是暖的,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实的一口气。

吉普车拐进双水村的时候,日头正端,家家窑顶的烟囱冒着青烟,过年时的炊烟比平日稠,一缕一缕往上飘,散在灰蓝的天里。

孙少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他从早上起来就跑出来好几回,孙母说路上雪还没化净,哪能那么准点到。

他不听,说姐夫会自己开车进来,肯定早,都顾不上和小伙伴去玩耍,一直在树底下跺着脚等。

远远看见吉普车从川道里拐进村子,他拔腿就跑,边跑边挥胳膊,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欢喜。

车在孙家院坝土坡底下停稳,和另一辆孙少安坐回来的吉普车并排靠在一起。

王满银推开车门下来,少平已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眼里的光却亮得很。

“姐夫!”他喊了一声,又趴在车窗上往里看,“虎蛋呢?虎蛋!”

虎蛋在后座睡着了,身上披盖着件棉祆,兰花抱着牛蛋见他趴窗上,就竖起指头“嘘”了一声。

少平压低声,可脸上的笑收不住,转身又跑上坡,往院里报信去了。

王满银打开后车门,兰花抱着牛蛋下来,牛蛋刚醒,眯着眼四处瞅,小嘴抿着,不哭不闹。

少平又从坡上跑下来,这回手里攥着一挂鞭炮,还没等王满银拦住,他就划着火柴点了,“噼里啪啦”响起来。

虎蛋被炸醒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就要哭。王满银赶紧拍他,指着鞭炮说:“响炮哩,过年响炮哩!”虎蛋泪花还在眼眶里转,听见响动停了,又伸着脖子往下看。

孙玉厚老汉从坡上下来,脚步比往年快得多。他穿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浆得挺括,头上不再是常年裹着的那块油腻旧毛巾,

戴顶深蓝色的干部帽,是少安从省城带回来的。手里握着那杆玉嘴楠木杆铜锅的老烟枪,枪杆磨得光滑,玉嘴透亮。

老汉腰杆挺得笔直,不再是往年那种低头哈腰、怕人笑话的模样,步子迈得稳当。

“回来啦?”

他走到车前,声音不高,却带着笑。眼角那几道深皱纹里,全是压不住的光彩,活了大半辈子,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从没像今年这样,走路都觉得脚下有劲。

王满银喊了一声“大”,兰花抱着牛蛋也喊“大”。

孙玉厚应着,伸手摸了摸牛蛋的脸,又看看站在车门边虎蛋,眼里满是笑意:“都回来啦,好,好。”

孙母跟在后面,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罩衣,针脚细密齐整,是夏天从兰花家带回去的布料做的。

她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往年那副愁苦相,见人就笑,眼睛弯成一条缝。她抢上前,从车里抱过牛蛋,稀罕得不行:“哎哟,我娃又沉了,外婆抱不动喽!”嘴上说抱不动,两手却搂得紧紧的。

兰香从坡上蹦下来,穿着件干净的花布棉衫,扎着两条小辫,脸上白里透红。她伸手要抱牛蛋,兰花把她递过去,牛蛋刚睡醒还有些迷糊,被兰香抱着也不认生,趴在她肩上四处看。

“走,回家,外头冷。”孙玉厚招呼着,转身往坡上走。

一行人上了坡,进了院子。院坝里打扫过了,积雪被堆在南角。

旧窑洞收拾得干净利落,门窗上新糊了纸,贴着红窗花。门框上贴着对子,墨迹还是新的,上联“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幸福感谢领路人”,横批“春回大地”。

进了窑,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蒸气往上冒。炕烧得热,炕上铺着新席,摞着新被褥。

王满银先走到炕跟前,给孙家奶奶拜年。老太太靠坐在炕头,身上盖着被子,脸色比往年好,见了他就笑,拉着他的手不放:“……来啦,好娃,好娃。”

王满银弯着腰,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奶奶,给您拜年啦!”老太太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可脸上的笑谁都看得见。

兰香把牛蛋放到炕上,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牛蛋睁着眼看她,也不躲。

孙母也把虎蛋放在炕里头,虎蛋一挨炕就爬开了,追着炕桌上的瓜子,抓一把撒一把。

兰香端了热水来,给王满银和兰花一人递了一碗。王满银接过碗,烫着手,心里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