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霞到家时,天已全黑。
县革委会家属院的路灯昏黄,照着院子里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她推门进家,鞋上沾的黄土在门槛上蹭下一层。母亲徐爱云正从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去厨房,一看她那风尘仆仆的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
“又跑哪儿去了?一个女孩子家,比男孩子还疯。”徐爱云把菜碟往桌上一顿,“你爸忙,我也忙,你姥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得替你操心。你倒是说说,这成天不着家,像什么话?吃饭了没?”
田晓霞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姐夫家吃过了……,妈,我这不是有事嘛。”。
“有事有事,你个学生娃,能有什么正经事?”徐爱云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爹在开会还没回,你姥爷在堂屋喝茶,快去打个招呼,别没大没小的。”
堂屋里,姥爷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桌上摆着一杯浓茶,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慢悠悠地抽着,烟气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散开。
“姥爷。”她轻声喊了一句。
姥爷抬眼瞅了瞅她,眼睛里带着几分慈爱,摆了摆手:“吃饭了吗?,快回屋歇着吧,外头冷。”
“姥爷,吃过了。”田晓霞凑过去和姥爷唠了会磕,等母亲进屋时,转身溜进了哥哥田晓晨的房间。
田晓晨的房间永远是这个家里最安静的地方。靠窗的桌子上摞着几本书,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机械工程图册,上面用铅笔做了几处标记。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凉了,他也没顾上喝。田晓晨坐在桌前,台灯的映照下,是他专注的神情,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
他和田晓霞是亲兄妹,性子却像两个极端。
田晓霞是风风火火,像个男孩子。天性活泼、外向、敢说敢做,思维跳脱、爱冒险,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有光。
而田晓晨,沉着文静,温和内敛,性格稳重、话少、不张扬,做事稳妥,像静水,温和而有分寸。
“看你今天这高兴样。”田晓晨放下手里的书,嘴角先勾了起来,“又去姐夫那儿听课了?”
田晓霞把门掩上,往炕沿一坐,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哥,你真刻苦,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还得去农机厂上班……!”
田晓晨脸上露出自得的神情,他如今的身份有些特殊,去年初中毕业以后,就直接招进了县农机厂,当了一名技术工人,档案早就落在了厂里,现在看的书,正是从农机厂带回来的机械工程书籍。
可每天上午,他又会去县高中旁听文化课,没有学籍,不算正式学生,只是跟着班里的孩子一起上课,下午便回农机厂跟着师傅学技术。
这半工半读的路子,还是王满银给田福军出的建议。
起初田福军还不同意,觉得让儿子初中毕业就进厂,耽误了学业。可王满银一番话,说得他沉默了。
王满银说,现在读完高中也上不了大学,要么下乡插队当知青,要么参军,就算有门路,顶多进机关当个干事。
晓晨爱读书,还想读书,那么现在途径只能上“工农兵大学”,或者像润叶一样,去中专或者技校深造。
但这工农兵学员的硬性门槛,必须有两三年的实践经验,工人、农民、解放军都行。
现在的高中,不是为了考大学,而是为了培养“有政治觉悟、会劳动、能扎根基层”的青年。
学的都是政治和农基工基,文化课浅得很,与其在学校混日子,不如进厂当工人,攒下实践资历,再去旁听文化课,把数理化补扎实。
这样既符合工农兵学员的录取门槛,又不耽误读书,等两年后,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也名正言顺。
田福军思来想去,终究是妥协了。再说这也是心照不宣的特权,可对儿子来说,却是最稳妥的路。田晓晨自己也乐意,既能学技术,又能读书,日子过得踏实。
“这算啥刻苦,我喜欢这种充实的日子。”
田晓晨把身子侧过来,胳膊搭在椅背上,
“你说说,今天在姐夫家又讨论了啥事情?”
田晓霞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子激动劲儿。“姐夫今天说的话,真是让人拨云见日……!”
田晓晨将书本扣下,往妹妹身边凑了凑,手指搭在桌面上,静静听着。
“姐天说,国际上再激烈的对抗,也挡不住人类合作的趋势,未来的世界,绝不是非黑即白。
……批斗的本质,是权力斗争的幌子是,政治狂热的尽头,是人心思定。
……别被眼前的迷雾遮住眼。真正的革命,不是喊口号、贴大字报,是让国家富强,让人民幸福。”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他还说,现在外面闹哄哄的那些事,看着乱,其实有一条线能串起来。……要多读书,多看世界,保持独立思考。未来的中国,需要有本事,有热血的年轻人去建设,去书写……。”
田晓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些话有些……,却觉得格外通透。
平日里在厂里,在学校,听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口号,没人敢说这样的实话,可王满银说出来,却让人觉得,这才是事物的本来样子。
“姐夫还说,”田晓霞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这个局面,撑不了太久的。一个农业国要工业化,光靠喊口号不行,得有真东西。
他说咱们国家迟早得变,而且这变化就在这几年。哥,你说他咋能看得这么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