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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孙家隔壁新窑的木门就吱呀一声推开了。

王满银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晨风从东拉河方向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抬腕看表,刚过六点,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的声响。

灶房里,孙母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半张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兰香蹲在一旁烧火,灶上的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玉米面馍的甜香。

“姐夫起来了。”兰香眼尖,先瞧见门口的人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火屑,端了盆水过来,“先洗脸。”

王满银接过水盆蹲在院坝边,拿葫芦瓢舀水往脸上泼。水有些凉,激得人一下子精神了。

孙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满银,馍马上就蒸好,你先坐一下。”

“不急,妈,慢慢弄。”王满银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站在院坝边往远处望。

东拉河对岸的田里已经有人影晃动,早起的社员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步子不紧不慢。

砖瓦厂的烟囱已经冒起白烟,一团一团往天上涌,在晨风里拉成一条长长的白带子。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一家人吃完饭,孙母提着包袱从窑里出来,兰香跟在后面。

“妈,东西都收拾好了?”王满银问

孙母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又紧了紧:“就些衣服,别的没啥。”

王满银看了一眼那包袱,塞得鼓鼓囊囊,布角撑得发白。

孙玉厚从窑里走出来,手里捏着旱烟袋,站在院坝边上没动。晨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浅了些,脸色也红润了。

“到了城里少给满银添麻烦。”他开口,对孙母说,“兰花那身子重,你多操心。”

孙母站在院坝中,伸手扯了扯衣角,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着话,一起往院坝下去,车子停在院坝下空坪中。

兰香凑到车跟前,趴在车窗边往里看了看。王满银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念书,下次回来给你带县城的新本子。”

兰香笑着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引擎响起来,在清晨的村子里格外刺耳。院坝边的老槐树上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王满银挂上挡,车子慢慢驶出院坝,拐上村里的土路。

孙玉厚站在坡坎边上没动,手里的旱烟袋举到嘴边又放下。兰香站在他旁边,朝远去的车子挥了挥手。

吉普车碾过碎砖石铺的村路,车身微微颠簸。孙母坐在后座,手一直按着包袱,怕它晃散了。

车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早起的庄稼人停下来看这辆车,有人认出是王干部的车,远远招了招手。

车子拐过村口,还能看见有砖瓦厂工人推着架子车往废渣坑里倒废料,他们赤着膀子,脊背上汗珠在晨光里发亮。

孙母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玉亭现在长进了。”

王满银没接话,把稳方向盘,车子朝原血方向驶去,在下山村口还要接招弟回城呢。

同一时间,离孙家院坝不远的金俊海家,院门也开了。

金波蹲在院坝下大坪的大货车旁边,手里攥着撬棍,正弯腰检查轮胎气压。

他拿脚踢了踢轮胎,听声响,又绕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拿抹布擦了擦油尺,插进去拔出来看油位。

晨光落在车身上,绿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黄土。金波从水桶里捞起抹布,拧干了擦玻璃,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擦出亮光。

“爸,车检查好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早的村子里传得远。

金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干粮和几件换洗衣裳。她走到车边,把包袱塞进驾驶室,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壶凉茶,搁在座位底下。

金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馍,用粗纸包着,放到驾驶室的座位上。

“哥,快吃,还热呼……”金秀的声音像泉水。

金俊海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头上戴着一顶干部帽,帽檐压得低。

他走到车跟前,弯腰看了看轮胎,又爬上车厢看了看里面情况,跳了下来。

“走吧。”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金波爬上副驾驶的位置,关上车门,朝窗外的金母和金秀摆了摆手。

引擎轰地响起来,比吉普车的声音大得多,震得院墙根的黄土簌簌往下掉。

金母站在院门口,用手挡着光往车里看,嘴里嘱咐着:“路上开慢些,别赶。”

金秀站在母亲旁边,朝金波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货车缓缓驶出院坝,碾过村路朝村外走。金波从后视镜里看见妹妹还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车子出了双水村,拐上通往县城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是空车,后头钢板弹簧颠得直响,金波整个人跟着车身一耸一耸。

金俊海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半晌没说话。

车过了一道土梁,两边的塬上种着玉米,秆子已经长到半人高,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响。

远处山峁上有人赶着羊群往上走,羊叫声隔着一道沟传过来,细细碎碎的。

金俊海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捏了捏,开口了。

“波,昨天回来,就看你有些不得劲,爸跟你说道说道。”

金波转过头看他。

金俊海看着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心里头别跟现在少平、润生比。比不得。”

金波没吭声,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头慢慢敲着铁皮。

金俊海身子顿了一下,路面上的石头和车辙一清二楚:“少平能去西影学拍电影,能写剧本,那是他有个好哥哥,好姐夫。少安现在是省里的农业专家,大干部,有省里关系。少平沾他们的光,那是自然的。”

他把烟点上,伸手调了调方向盘,绕过路上一个坑:“润生能去县农机厂实习,能跟着去省城参加展销会,那是因为他二爸是县委书记。田福军这三个字放在那儿,全县哪个单位敢不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