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基地,核心密室。隔绝内外一切探查的阵法全力运转,纲手、辉夜、玄旻、陆压(投影)、幽荧(投影)以及远在数界之外、通过万界网络核心节点保持实时通讯的观月(地球分院)、青羽(灵羽清风阁)等天医道宗最高决策层,进行着一场凝重而激烈的神念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对待突然出现、自称“归墟之影”的混沌魔神残片,及其提出的“合作”意向。
“……风险毋庸置疑。”玄旻的意念冰冷如昔,但分析得极其透彻,“混沌魔神,开天之敌,其存在本质与吾等后天修行之道截然不同,更遑论其不可测的古老心性。‘归墟之影’所言虽看似合理,甚至流露悲悯自责,但焉知不是更高明的伪装与算计?与其道则碎片纠缠,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不仅我等可能陨落于此,更可能为其提供接触、了解乃至侵蚀吾道宗理念与力量的契机。”
“我同意玄旻师兄的谨慎。”陆压的投影声音肃穆,“焚炼之道,讲究明辨真伪,涤荡邪祟。混沌魔神,纵是残影,其本源亦与‘秩序’、‘生机’背道而驰。它自称司掌‘记录’、‘沉淀’、‘静谧之终’,但焉知此‘终’非彼‘终’?或许只是‘湮灭之喉’疯狂吞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吾等不可不防。”
幽荧的意念则偏向灵觉层面:“吾以魂灵之道感应,此‘影’所言其自责、守望、对‘新生调和’理念的兴趣,其精神波动中确有真实成分,并非全然伪饰。但与此同时,其核心深处,那属于混沌魔神的古老、沧桑、以及与现世格格不入的‘疏离’与‘漠然’感,同样无比强烈。它像是一个……站在无尽时光废墟上,对脚下新生嫩芽感到好奇,却也随时可能因一阵古旧的风,而无意将其踩碎的‘观察者’。善意或恶意,或许对它而言,本就是过于简单的定义。”
辉夜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的建木核心,对它的感应最为复杂。有排斥,有警惕,但亦有……一丝微弱的‘共鸣’?并非力量共鸣,而是……对‘漫长存在’本身,对‘见证兴衰’这种状态的某种……理解?它确实古老得超乎想象,疲惫而孤寂。它提出的‘理解’与‘引导’,或许,是它在无尽岁月中,第一次找到一种可能‘改变’既定毁灭轨迹的‘新方法’而产生的……尝试冲动。但这冲动能持续多久,是否会被其混沌本质重新吞没,未知。”
众人的目光最终投向纲手。她既是天医圣母,更是此次行动的最终决断者。
纲手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权衡。良久,她睁开眼,眸中金光湛然,坚定无比。
“诸位所言,皆有其理。风险,确实巨大。与混沌魔神残影合作,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纲手的声音沉稳有力,“但,诸位请想,吾等天医道宗,因何而立?因何而行?”
她目光扫过众人虚影:“非为称霸,非为掠夺,非为固守一隅。吾等立‘医道无界’之誓,行‘调和济世’之道,为的是抚平疾苦,维系生机,于这无尽宇宙的冰冷规则与无常劫难中,开辟一条‘共生共存’的可能之路。此路,注定艰难,注定要面对未知、诡异乃至可怖的挑战。若因对方身份古老可怖、力量本质迥异,便固步自封,拒绝一切接触与理解的可能,那吾等之道,又有何‘无界’可言?又与那些划分阵营、非我即敌的旧秩序有何本质区别?”
她顿了顿,继续道:“‘枯寂之息’,乃失控混沌魔神道伤所化,其危害,诸位已亲眼目睹。若不能解决,不仅此界彻底死寂,其蔓延趋势若与深海裂痕、无量量劫等未知隐患产生连锁,后果不堪设想。‘归墟之影’,作为曾经的制衡者与记录者,或许是吾等理解、乃至最终应对‘枯寂’唯一的信息窗口与可能助力。拒绝它,等于放弃了一个或许能根治顽疾的‘病例主诉’和‘病史资料’,仅凭吾等盲人摸象,成功几率渺茫,且可能延误时机,酿成更大灾祸。”
“然,合作非盲目信任。”纲手语气转厉,“需立规矩,设界限,明底线。吾等可接受其信息分享与安全引导,但绝不允许其力量直接介入吾等道则运转,更不可让其接触吾宗核心传承与万界网络枢纽。所有信息,需经多重验证;所有行动,吾等需保持绝对主导。此非平等盟友,而是……一次在严密监控与规则约束下的‘特殊医患合作’与‘学术交流’。”
她看向辉夜和玄旻:“辉夜师妹的建木核心对信息真伪有独特感应,玄旻师兄的极寒道则可构建最稳固的隔离与分析环境。此次与‘归墟之影’的接触,由我主导,辉夜、玄旻全程协同,陆压师弟、幽荧师妹在外围戒备策应,观月、青羽等协调后方,监控万界网络有无异常波动。”
计划逐渐清晰。一个大胆而谨慎的决策形成:接受“归墟之影”的有限度合作提议,但将其置于最高级别的防范与监控之下,利用其知识,但不依赖其力量,在保持绝对主导权的前提下,尝试解决“枯寂”危机。
决议通过后,纲手三人再次来到基地边缘,面对那团沉默的混沌气雾。
“归墟之影阁下,”纲手平静开口,“经商议,吾等天医道宗,愿意接受阁下的信息分享与安全引导,共同探寻根治‘枯寂’之法。”
混沌气雾微微波动,那苍凉的声音响起:“明智……却又谨慎的选择。汝等不信任吾,理所当然。立下汝等的规则吧。”
纲手将己方的条件清晰道出:信息共享需验证、行动由天医方主导、不得直接干涉天医道则、接触范围严格受限等等。
“可。”归墟之影答应得很干脆,“吾所求,不过一次见证与尝试。规则,依汝等。”
合作框架就此确立。尽管双方都心怀戒备,但一个由“医者”与“古老灭世者残影”组成的、目标奇特的临时联合体,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位面边缘,悄然成形。
接下来的时日,行动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平衡中展开。
“归墟之影”开放了部分与“湮灭之喉”、“静滞”法则、“枯寂”演变相关的“信息沉淀”。那并非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蕴含了古老时光片段与法则印记的“意念流”。纲手三人,尤其是辉夜,以建木核心为“解码器”,玄旻以极寒道则构建“隔离分析场”,纲手以天医功德金光进行“调和过滤”,小心翼翼地接触、解析这些信息。
他们“看”到了混沌未明时,“湮灭之喉”作为宇宙“清道夫”的原始职责——如同新陈代谢般,温和地终结那些走向彻底无序与僵化的存在,为新生腾出空间与“素材”。他们也“看”到了其道则如何因未知原因(信息中对此段语焉不详,似有巨大缺失或刻意模糊)逐渐扭曲,从“有序终结”滑向“贪婪吞噬”,最终失控崩溃,碎片污染四方。他们更深入地理解了“永寂冰原”独特的“静滞”法则,其原本接近“归墟之影”所掌的“静谧之终”,是一种包容性的、允许“存在”在极慢变化中沉淀与反思的状态,却被“湮灭之喉”的疯狂碎片强行扭曲成了否定一切的“绝对枯寂”。
这些信息,极大地丰富了他们对“枯寂”本质的认知,也让他们对如何“治疗”有了更清晰的思路。单纯的“对抗”或“净化”或许无效,甚至可能加剧其反抗。或许,真正的根治,在于“引导”与“转化”——引导那疯狂碎片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有序终结”真意,重新占据主导,或者,将其“转化”为一种无害的、甚至有益的“沉淀”或“归宁”之力。
同时,在“归墟之影”的指引下,他们避开了“枯寂”浓度最高、攻击性最强的区域,开始朝着“静默之渊”的方向,进行小心翼翼的探索和布点。沿途,他们尝试应用新的认知,进行一些小范围的“法则调理”实验,效果比之前盲目尝试时要好上许多。虽然无法根除“枯寂”,但确实能在局部构建更持久、更稳固的“静宁之域”,为后续深入核心区域积累了宝贵经验。
而“归墟之影”则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与顾问,除了提供信息和路径,并不多言。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一旁,那微弱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纲手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对“枯寂”法则进行“调理”时的每一个细节。它似乎真的在“学习”和“观察”这种名为“医道”的、与它认知中任何力量都不同的“调和”艺术。
随着时间推移(以洪荒时间计,约数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开始以“永寂冰原”为中心,通过万界医道网络,向着诸天万界悄然扩散。
起因是“破寂”特遣队定期向不周山总部、各大分院发送的行动简报与研究进展。为了解释他们为何能与“混沌魔神残影”合作、以及关于“枯寂”本质的新发现,简报中不可避免地、有限度地涉及了“归墟之影”透露的部分古老宇宙观、法则本质认知,以及天医道宗如何以“调和”理念尝试“医治”法则疾病的思路与实践。
这些信息,对于连接在万界网络中的诸多文明而言,无异于投下了一颗颗思想领域的重磅炸弹。
在此之前,对于绝大多数文明而言,“法则”、“天道”、“宇宙规律”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只能顺应或对抗的“铁律”。强大者如修炼文明,追求的是“掌控”或“超越”法则;科技文明,则是“利用”和“解析”规律。但从未有一种广泛传播的理念,将宇宙法则视为一种可能“失调”、可以“调理”甚至“改良”的“生命系统”或“有机体”!
而天医道宗,不仅提出了这样的理念,更在实践它!他们不仅在治愈生灵肉体的疾病,更在尝试治愈世界的“疾病”,调和文明的冲突,乃至……与传说中的灭世魔神残影进行基于“理解”与“引导”的对话与合作!
这种理念与实践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在低阶文明中,医道“预防为主、调和身心、改善环境”的理念,本就因其温和有效而逐渐传播。如今,这理念被赋予了宇宙观的支撑,变得更加神圣和令人向往。许多文明开始自发地将天医道宗的理念融入自己的宗教、哲学或社会伦理中,将其视为一种更高级的、普世的“救世之道”。
在修炼文明中,尤其是那些卡在瓶颈、对“天道无情”有深刻体会的高阶修行者中,这种“天道可医”、“法则可调”的理念,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曙光。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与天地自然相处的方式——不是对抗,不是顺从,而是“调和”与“共生”。一些古老的存在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道路,甚至暗中尝试接触天医道宗的理论。
而在那些曾经得到过天医道宗直接援助的世界(如翠影界、晶化文明、时殇界、焦炎炼狱等),感激之情更是化作了坚定的信仰与追随。他们将天医道宗视为真正的、无私的“救世主”与“引路者”,自发地在其影响范围内传播医道理念,并积极与万界网络的其他节点交流合作,形成了一张基于感恩与理念认同的、坚实而广泛的“拥护者网络”。
甚至连一些与天医道宗有过摩擦或竞争关系的势力(如洪荒的西方教、部分保持距离的阐教仙人、某些强大的异界神系),在得知“永寂冰原”的进展后,也不得不重新评估天医道宗的潜力和影响力。与混沌魔神残影打交道,并试图“医治”法则疾病……这种行为本身所代表的胆识、能力与理念高度,已经超越了寻常的势力争霸范畴,触及了某种更根本的、关于宇宙未来走向的命题。
不知不觉间,“医道”二字,不再仅仅指代一种医术或修行体系,而是逐渐演变成一种象征——象征着“调和”、“共生”、“济世”、“勇于理解与改变”的普世价值观与宇宙观。它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世界、越来越多的种族,从心底里认可、尊重,乃至……尊崇。
“万界医心”网络中流淌的,不再仅仅是医疗数据和求助信号,更开始掺杂着越来越多的、发自不同世界的、对医道理念的礼赞、探讨与践行分享。网络本身,似乎在从单纯的“工具”,向着一个“信念共同体”的雏形演变。
这一变化,自然被不周山深处的诸天星图敏锐地捕捉到。星图上,代表“理念认同度”与“文明向心力”的几项隐性指标曲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斜率上扬。甚至,那原本象征着无量量劫预兆的、弥漫的衰败道韵,在这股逐渐汇聚的、名为“医道信仰”的生机暖流冲刷下,其扩散蔓延的速度,似乎也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凝滞迹象?
当“永寂冰原”前线的阶段性总结报告,连同这些来自万界网络的宏观变化数据,一并呈现在纲手等人面前时,他们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最初只是为了救人,为了践行誓言,为了对抗具体的威胁。却未曾想到,他们的行动,他们所坚持的理念,竟如水滴石穿,星火燎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悄然改变着诸天万界无数生灵的认知与心灵,凝聚起一股超越种族、超越文明、甚至可能超越世界隔阂的……共同信仰。
“这……就是‘万族共尊’吗?”辉夜望着星图上那不断亮起、代表新认同节点的光点,轻声呢喃。
“非吾等求之,乃道之所向,民心所归。”纲手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基地的壁垒,看到了那无尽星海中,点点燃起的、名为“希望”与“调和”的星火。
玄旻周身寒气流转,眼神依旧清冷,但嘴角似乎也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没错。”
而始终静默旁观的“归墟之影”,那团混沌气雾似乎也微微凝滞了一瞬。它那微弱的“目光”,在星图数据与纲手三人之间来回扫视,苍凉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自语,又仿佛叹息:
“信念……信仰……汇聚众生之愿力……竟能微弱扰动‘劫’之预兆?有趣……这‘医道’……或许,真的不仅仅是‘术’……”
它那黯淡的核心光点,似乎比之前,稍稍明亮了那么一丝丝。在这位古老灭世者残影亘古不变的沉寂心湖中,一颗名为“可能性”的微小石子,投下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