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她说,“有些事记不清了。”
安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周夫人重新落笔。第一行写得很慢——“钱文才,二十年前,指使人盗卖军饷,得银三万两。”
安湄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
周夫人继续写。一笔一划,很慢,但很稳。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陆其琛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全从院子里跑进来。
“又来人了。”
李泓站起来,走到窗前。
巷子口又站满了人。这回不是马骏,是刑部的差役,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里面的人听着,尚书大人有令,交出周氏,饶你们不死。”
陆其琛把刀握紧,走到院门口。
那汉子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陆将军,这事跟你没关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刑部的文书。周氏是朝廷要犯,谁窝藏谁同罪。”
安湄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陆其琛旁边:“周氏犯了什么罪?”
那汉子愣了一下:“她……她窝藏钦犯。”
安湄看着他:“哪个钦犯?”
那人说不出话。
安湄往前走了一步:“钱文才自己就是钦犯。他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姑娘,你别血口喷人。”
安湄从怀里掏出那张沾着血的纸,展开:“这是周延昭写的。钱文才的罪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汉子看着那张纸,往后退了一步。
安湄继续说:“钱文才现在封了宫门,软禁三殿下,假传圣旨。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汉子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人开始往后退。
那汉子咬了咬牙,挥了挥手:“拿下。”
没人动。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人已经退到巷子口了:“你们……”
安湄看着他:“你想清楚了。钱文才倒了,你就是从犯。钱文才没倒,你抓了三殿下的人,也是死罪。”
汉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湄把那张纸收起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汉子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安湄回到屋里,周夫人还在写。已经写满了两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被墨洇开了,但能看清。
“够了。”安湄说。
周夫人摇摇头:“还有。”她继续写。
八月初一,午时,周夫人写完了。
五张纸,满满的字。安湄一张一张看过去。钱文才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命,勾结了哪些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够吗?”周夫人问。
安湄点点头:“够了。”
她把那五张纸叠好,放在一起。
李泓走过来:“怎么送出去?”
“周全知道进宫的路吗?”
周全从外面进来,腿上裹着布条,一瘸一拐的。
“知道。”他说,“但宫门口都是钱文才的人,进不去。”
安湄看着他:“那暗渠呢?”
周全愣了一下:“暗渠能通到宫里?”
周全仔细想了一会:“能。”他说,“但得从御花园后面进去。那边有人守着。”
陆其琛开口:“我去。”
“你身上有伤。”
陆其琛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了:“死不了。”
李泓走过来:“我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泓把那些纸接过去,塞进怀里:“钱文才封的是宫门,但我从小在宫里长大,知道怎么进去。”
周全摇头:“殿下,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李泓看着他:“我去了,还有活路。我不去,大家都得死。”
李泓走到门口,回过头:“安姑娘,周夫人,你们在这儿等着。”
安湄站起来:“殿下。”
李泓看着她:“什么?”
安湄把那块玉佩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李泓接过来,看了看,收进怀里:“等我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李泓走得很快,拐过弯就不见了。
安湄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巷子。
周夫人走过来:“他会回来的。”
安湄点点头。
八月初一,未时,太阳偏西了。
周全从外面进来,脸色发白。
“宫门口出事了。”
安湄站起来:“什么事?”
周全道:“钱文才的人把宫门封死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周全继续说:“三殿下还没到御花园。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安湄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陆其琛跟出来:“我去找。”
“你身上有伤,去了也帮不上忙。”
安湄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周夫人:“等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还是空的。她顺着墙根走,拐过弯,前面是一条大街。街上人不多,几个铺子开着门,掌柜的站在门口张望。
安湄快步往前走,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通向宫城的后门。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前面站着两个人,穿着便衣,但腰里别着刀。看见安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安湄往回走。
那两个人跟上来。
她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那两个人也跟进来。
安湄停下来,转过身:“你们是谁的人?”
那两个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安湄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再过来,我喊人了。”
那两个人笑了笑。
“姑娘,你喊也没用。这条巷子没人。”
安湄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一个人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在那两个人中间。
周全。
他手里拿着刀,一刀砍翻一个,另一个转身就跑。周全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周全回过头:“姑娘,没事吧?”
安湄摇摇头,周全擦了擦刀上的血:“三殿下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
周全点点头:“御花园后面有条暗渠,他钻进去了。”
周全把刀收起来:“现在就看殿下的了。”
八月初一,酉时,天边最后一抹光沉进城墙后面。
安湄站在巷子口,看着宫城的方向。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周全蹲在墙根,把刀上的血擦干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姑娘,回去吧。在这儿等着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