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三殿下让我送这个。”
安湄接过来,拆开。信很短——马骏抓到了。他在城西一处废宅里躲了三天,今早被巡城的兵卒发现。但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周延昭手里还有一本簿子。
安湄抬起头:“什么簿子?”
周全摇摇头:“不知道。三殿下让人搜了周家老宅,什么都没找到。”
安湄站在院子里,马骏死了。周延昭手里还有一本簿子。她想起周延昭坐在堂屋里下棋的样子,想起他把那封信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的话——钱文才的罪证,都在里面。那只是一封信,不是簿子。他把簿子给了谁?
八月初六,辰时,安湄去了城东周家老宅。宅子烧了大半,前院只剩几根烧黑的梁柱横在地上,墙也塌了半边。几个工部的人正在清理废墟,见她来,领头的走过来。
“姑娘,这儿危险,不能进去。”
安湄看着那片废墟:“找到什么了?”
领头摇摇头:“什么都没有。火烧得太干净了。”
安湄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片焦黑的木头。周延昭在这儿住了二十年,棋,书,信,都在那场火里烧没了。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一个人影从墙后面闪出来。安湄停住脚步。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是安姑娘?”
安湄点头,老头往两边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她:“周大人让我交给你的。”
安湄接过来。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本簿子,皮面烧焦了半边,边角卷起来,但里面的字还能看清。第一页写着——钱文才,白银三万两。第二页,第三页,密密麻麻的字,比周夫人写的还多。
安湄抬起头:“什么时候给你的?”
老头道:“七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周大人说,要是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七月二十八。马骏围宅子的前一天。
安湄把簿子收起来:“周大人还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想:“他说,替他跟三殿下说一声,对不住。”
八月初六,午时,安湄回到府里。周全还在院子里等着,见她进来,迎上去:“姑娘,找到了?”
安湄把那本簿子递给他。周全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这……”
“给三殿下送去。”周全转身就走。
八月初七,李泓来了。他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安府门口,身后只跟着周全。白芷迎出来,要行礼,被他拦住了:“安夫人,不必客气。”
安湄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李泓看着她:“那本簿子,我看了。”
李泓走进院子,在石榴树旁边站住。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钱文才的事,够他死十次。周延昭的事,我也查清了。”
安湄等着他说下去。
“周延昭说,他对不住我……我会把他葬在周家祖坟旁边。”
李泓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安姑娘,谢谢你。”
八月初八,周安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脸上那几道伤已经结痂了。安湄在院子里,看见他,站起来。
周安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我娘让我来谢谢你。”
安湄摇摇头:“不用谢。”
周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我娘说,这是她当年出嫁的时候带的。现在送给你。”
安湄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推辞,收进怀里:“替我谢谢她。”
周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八月初十,陆其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安湄坐在廊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陆其琛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安湄摇摇头:“没想什么。”
陆其琛没有再问。两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安湄忽然开口:“其琛。”
“嗯。”
“你说周延昭为什么要留那本簿子?”
陆其琛想了想:“他留着,是为了保周安。”
陆其琛继续说:“他要是早交出来,钱文才早就倒了。但他怕钱文才倒了,还有人会害周安。”
安湄看着他:“谁?”
陆其琛摇摇头:“不知道。但周延昭知道。但如今,所有东西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怕是要从头查起了。”
八月十五,周全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安湄接过来,拆开。信不长——马骏背后还有人。他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周延昭手里那本簿子,记的不只是钱文才的事。
安湄把信放下。
周全看着她。“姑娘,三殿下问你,那本簿子还在不在?”
安湄从怀里掏出那本簿子,翻了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她停住了。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孙德海,白银五千两。孙德海。那个偷方子的孙德海。他给钱文才送过银子。
安湄往下看。还有——沈侍郎,白银八千两。周明,白银八千两。一行一行,全是人名,全是数字。
安湄抬起头。“这个孙德海,在哪儿?”
周全道:“在牢里。”
安湄站起来。“带我去见他。”
八月初十,刑部大牢。
安湄站在那扇铁门前,看守的狱卒掏出钥匙,哗啦响了一阵才把锁打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孙德海坐在墙角,头发全白了,比几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安姑娘。”
安湄走进去,在他对面蹲下。
“孙德海,你认识钱文才?”
孙德海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安湄从怀里掏出那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他面前。
孙德海看着那一行字,手开始发抖:“二十年了。”
孙德海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的石壁:“那年我还在太医院。钱文才来找我,说有一批药材要验。我验了,没问题。他说还有一批,让我再验。第二批也没问题。第三批来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