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化妆间的门一关,就把前头的喧嚣热闹都隔在了外头。
秦寒星坐在镜子前,手心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都起了皱。化妆师小姐姐举着粉扑绕着他转了半圈,愣是没找着下手的地方,最后把粉扑一丢,笑道:“五少爷,您这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我要是给您上粉,那叫画蛇添足。得,咱就抹点润肤霜,提个气色就成。”
秦寒星“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看她,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穿着一件簇新的月白衬衫,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意,被灯光一照,眉眼清俊得有些陌生。
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头敲小鼓。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得他脊背一直。进来的是秦冠屿和秦耀辰,两人一前一后,脸上都带着笑。
秦冠屿走到他身后,双手往他肩上一搭,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瞧瞧,紧张的眉毛都拧一块儿了。这是大喜事,笑一个。”
秦寒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谁能不紧张……外头多少人呢。”
“我看记者招待会你应对得挺好。”秦耀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些记者刁钻成那样,你都没露怯。”
“那不一样。”秦寒星低下头,把摊开的手掌举起来给他看,“紧张你没瞧见,手心里全是汗。”
秦耀辰探身一看,果然,那双手掌心里一片水光。他正要打趣两句,一抬眼,正对上镜子里秦寒星的眼睛。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镜中相对。
化妆师小姐姐看看镜子,又看看并排坐着的两人,“呀”了一声,拍手道:“绝了!我头一回见着这么像的双生子,可这气质又半点不一样。秦四少爷您看,五少爷像个月亮底下站着的人,您么——”她抿嘴一笑,“您就老成多了。”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绒布。
右眼皮还在跳。
化妆师小姐姐没留意他的窘迫,拿起吹风机,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一边吹一边说:“这发质多好,又黑又软。给您吹个蓬松点的,显得精神。刘海留着,把额头这儿挡一挡,再在刘海这儿点两片亮片,哎呦,老帅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里,秦寒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擂鼓似的。
“好了!”化妆师关了吹风机,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秦寒星看着镜子里那个发型蓬松、鬓角闪着细碎亮光的人,恍惚了一下。那是他,又不像是他。
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秦承璋和秦弘渊。
秦寒星的目光刚从镜子里移过去,就对上了秦弘渊那张一贯绷着的脸,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化妆箱。
秦承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哭笑不得:“你紧张什么?你二哥又不能吃了你。”
秦弘渊站在门口,双手抱臂,脸上那层绷着的严肃几乎要裂开了——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秦承璋朝后头挥挥手:“三弟,四弟,你们去前头布置会场,帮着招呼客人。这儿我和你们二哥陪着,等会儿带他穿礼服,一块儿进会场。”
秦冠屿和秦耀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经过秦寒星身边时,秦耀辰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别怕,外头都是自家人。”
门开了又关,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秦承璋走到秦寒星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塞进他手里:“拿着。”
秦寒星低头打开,是一枚白玉胸针,雕着并蒂莲花的样式,玉质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戴上。”秦承璋说,“爷爷让我带给你的。”
秦寒星握着那个小盒子,手心里又沁出汗来。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秦弘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那张素日里冷得像冰雕的脸,此刻正对着镜子里的他,嘴角终于撑不住,微微上扬。
“别动。”秦弘渊说,伸出手,把他衣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截线头拈了下来。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着他。
秦弘渊走到墙角那排衣架前,从几个防尘罩里挑出一个来,拉开拉链,里头是一套浅棕色的西服。
料子是好料子,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剪裁挺括,肩线利落。他顺手把配套的米白色衬衫和棕色蝴蝶结领带也取下来,一并搭在臂弯里,转身走过来,往秦寒星跟前一站。
“穿上。”
两个字,不轻不重,倒像下命令似的。
秦寒星低头看了眼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雪白的袖口处,隐约能看见缀着细小的水钻扣子,在灯光下闪闪烁烁。他喉结动了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抽进肺里。
化妆师小姐姐识趣得很,收了吹风机,把梳子、亮片盒子归拢到小篮子里,冲屋里几位笑了笑:“那我先出去,前头看看有什么帮忙的。”说罢,脚步轻快地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一瞬,屋里忽然静下来。
秦承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秦寒星身侧,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笑道:“行了,别愣着,快把你那件月白衬衫脱了,我给你穿。”
秦寒星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去解领口的盘扣。那盘扣是手工缝的,有点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指头有些发僵。
秦承璋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等着,等他终于把那一排扣子都解开,把那件月白色的衬衫脱下来。
衬衫从肩上滑落的时候,秦寒星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掠过去。他下意识偏了下头,余光里,秦弘渊还站在原地,手里托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目光落在别处,脸上那点绷不住的笑意早就收回去了,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淡模样。
“来。”秦承璋从秦弘渊手里接过衬衫,抖了抖,拎着领口凑到秦寒星跟前。
秦寒星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布料蹭过手腕,软得很,带着股新衣裳特有的浆洗味儿,还有一点点樟木的香气。他抬起胳膊,秦承璋绕到他身后,把衬衫往他肩上提了提,又转到前面来,一颗一颗给他系扣子。
系到袖口的时候,秦承璋托起他的手腕,把那缀着水钻的扣子穿过扣眼。
“嗯,合适。”秦承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这身比你那件月白的显得精神。”
秦寒星低下头,看着袖口那两粒小小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他又吸了口气,这一次吸得浅,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秦弘渊站在旁边,始终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