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混乱持续到第三天,终于从沉默变成了怒吼。
新宿车站,西口广场。
早上八点,正是通勤高峰。但今天挤在这里的不是赶着上班的上班族,而是黑压压的人群。
老人举着失踪子女的照片,母亲抱着婴儿的空襁褓,年轻人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政府在哪里”“还我家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声音嘶哑地喊着:
“三天了!政府给了我们什么?什么也没有!他们说在调查,调查什么?一百多万人没了,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附和声。
“失踪的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妻子丈夫!不是数字!首相呢?”
“他们当然不急!他们的家人又没丢!”
有人开始往国会方向移动。开始时只是几十个人,然后是一百个,五百个,上千个。
人流涌过靖国通り,穿过半藏门,最后停在国会大厦前的广场上。
防暴警察排成人墙,盾牌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人群里有人扔出矿泉水瓶,有人在喊口号,有人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国会大厦的窗户后面,窗帘紧紧拉着。
大阪,心斋桥。
同一天下午,另一场规模更大的游行正在举行。
关西人的脾气比东京人更冲。
游行队伍里有人举着
“政府无能”
“辞职谢罪”的牌子,还有人举着更激烈的标语:
“天蝗出来说话”。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着摄像机镜头,眼泪流干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丈夫没了,我儿子没了,我婆婆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政府说会调查,我问他们调查到哪了,他们说还在统计。统计什么?统计我们家还剩几口人吗?”
记者不敢接话。
镜头扫过人群,一张张脸孔上写满了愤怒、悲伤、茫然。
偶尔有一两张脸孔上,表情和别人不一样。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隐秘兴奋的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第四天,风向开始变了。
起因是一条匿名帖子,发在日本最大的匿名论坛上。
标题只有几个字:他们不是失踪,是被带走了。
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一百多万人同时消失,没有地震,没有海啸,没有战争,没有任何人类能做到的事情。那只能是魔神的所为。
底下跟帖的人很多,大部分是骂楼主胡说八道的。但也有一些回复,语气不一样:
“我母亲失踪的那晚,我看见窗外有银色的光。我以为是在做梦。”
“我们家那栋楼,一户没了一户还在,隔壁的婴儿没了,我们家的婴儿还在。这怎么可能是随机事件?一定是有选择的。”
“有人知道西澳那个华人的事吗?我听在天竺的朋友说,那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只是人数少得多。”
这些帖子很快被删除。但已经有人截图保存,在更隐秘的角落里传播。
第五天晚上,东京郊外某栋废弃的仓库里。
二十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他们中间有失踪者的家属,也有只是听说了那些帖子、好奇心驱使自己来的人。
仓库中央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兴奋的脸。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书。书页泛黄,上面印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那天晚上,”
他说,
“我亲眼看见了银色的光。从天上落下来,笼罩了整个街区。然后我隔壁那户人家,一夜之间就空了。四个人,全没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黑衣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魔神武藏。祂在挑选人。被挑走的,去了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是另一个世界?”有人问。
黑衣男人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
“但我宁愿相信是另一个世界,也不愿相信他们就这么没了。”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带头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来,向着烛光的方向,向着那看不见的、神秘的力量,祈祷、膜拜、哀求。
黑衣男人举起那本旧书,开始念诵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经文。
烛光摇曳,映在墙上,像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跳舞。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第六天,东京有三处这样的聚会。
第七天,大阪、名古屋、福冈,加起来有十几处。
第八天,有人开始给那个未知的存在起名字。“魔神武藏招兵买马”、“收割者”、“另一个世界的门卫”。最流行的一个称呼,简单直接:“那位大人”。
聚会的规模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自称“被选中者的家属”,有人开始兜售所谓的“护身符”,说是可以保佑下次不被“收割”。
还有人编造了所谓的“预言”,说下一次收割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内务省试图镇压住这股谣言,但根本压不住。越是镇压,信的人越多。
第九天,东京最大的聚会在代代木公园举行,参加者超过三千人。
他们跪在草地上,向着天空的方向,双手合十,齐声念诵着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经文。
公园外面,警察围成一圈,不知所措。
一个年轻的警员问他的前辈:“我们要进去抓人吗?”
前辈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抓什么?他们又没犯法。”
“可是……”
“可是什么?”
前辈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们的家人确实没了。内阁确实给不出解释。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年轻警员说不出话来。
远处,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念诵。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和任何平常的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一切都变了。
空间内,太平山顶。
蜜雪儿把外面发生的一切告诉武振邦。
武振邦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没有说话。
“他们在膜拜你。”
蜜雪儿的声音很轻,
“你成了魔神武藏。”
武振邦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
他说,
“是他们需要有个东西来拜。没有我,也会拜别的。”
蜜雪儿看着他。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武振邦终于转过头。
“讽刺什么?”
“他们杀了我们三千五百万。”蜜雪儿说,
“现在他们的后代在拜你,求你不要再‘收割’他们,哦,并不是,还有一些在祈求你带他们走。”
武振邦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很久,他才开口。
“三千五百万,”他说,“还差得远。”
蜜雪儿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站着。
在更遥远的外面,那个岛国上,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跪下,向着他们看不见的“那位大人”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