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王雨烟的目光跟随着武振邦的背影直到消失。
秦若雪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窗里那些穿着防护服、正在小心翼翼采集残留样本的工作人员。
那些人都是她从各个领域挑来的尖子,有的是生物学家,有的是化学家,有的是医学博士。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处理什么,只知道这是“高致病性病原体样本”。
只有秦若雪知道那是什么。
细菌炸弹。阿美研发的生化武器。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小伊万用命堵住那道裂口,现在刚果那片丛林里,至少特战队员几个人已经没了。
就算是现在,她也不确定……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王雨烟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一如既往聪明,话少,做事稳妥。
从武振邦团队港岛初期,她就一直跟随在秦硕雪的身后做助理,现在已经是秦若雪离不开的左膀右臂了。
走进办公室,秦若雪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的一份厚厚的档案。档案封面写着三个数字:731。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东北某个小镇的废墟。
断壁残垣上还挂着没烧尽的布条,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分不清是大人还是孩子。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1940年8月。
秦若雪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张照片。
“雨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些东西这么上心吗?”
王雨烟摇摇头。
秦若雪沉默了几秒。
“我小时候,跟着爸妈跑过很多地方。”
王雨烟看着她。
“跑?”
“跑。”秦若雪说,
“从城里跑到乡下,从乡下跑到山里,从山里再跑回城里。跑来跑去,就是为了躲那些人。”
她翻开下一页。
又一张照片。这次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铁笼子前面。
笼子里关着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这是倭寇的给水部队。”
秦若雪说,
“他们在东北做了很多年实验。把活人绑在柱子上,往下扔细菌炸弹。炸完了,等人死,剖开,看内脏烂成什么样。”
王雨烟的脸色变了。
秦若雪合上档案。
“我爸妈都是那几年逃出来的。他们没跟我说过太多,但有些事,不说我也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科技园的景色,整齐的道路,干净的草坪,穿着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和那些黑白照片完全是两个世界。
“雨烟,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王雨烟没有说话。
秦若雪转过身。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做的事,没多少人记得。他们失败了,投降了,回去了。回去之后继续当医生,当教授,当科学家。有些还得了奖。”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档案。
“这个细菌炸弹,和当年那些东西一个路数。阿美人在南越用过类似的,在高丽也用过。死了多少人,没人算得清楚。算清楚了也没人认。”
王雨烟终于开口。
“秦姐,你想做什么?”
秦若雪看着她。
“我想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把档案放下。
“不是想用它害人。是想知道它怎么杀人。知道了怎么杀人,才能知道怎么防。知道了怎么防,才能让那些人再用的时候,不那么容易。”
王雨烟沉默了几秒。
“可是老板刚才说……”
“我知道。”秦若雪打断她,“他说这是潘多拉的盒子。他没错。”
她顿了顿。
“但潘多拉打开盒子的时候,留在盒子里的还有一样东西,叫希望。”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她转过身。
“倒是你,今年都28了吧?你怎么还不嫁人?”
“啊…我……”
王雨烟被这猝不及防的问给弄的俏脸通红。
“秦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我…已经立志将我的一生奉献给科研事业,不再考虑个人问题”
秦若雪笑了笑却没有说破。
***
实验室里,样本采集还在继续。
几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人围在那颗炸弹残骸旁边,用长长的镊子夹起一块碎片,放进铅罐里。
另一些人拿着空气采样器,在周围走来走去,收集残留的微生物。
秦若雪换好防护服,走进来。
领头的研究员抬起头,隔着面罩看见她,走过来。
“秦总工,采集得差不多了。空气样本十五份,固体残渣八份,还有几份土壤样本。”
秦若雪点点头。
“毒性检测做了吗?”
“初步做了。这东西厉害,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厉害。小白鼠接触不到一分钟,全部死亡。解剖后发现,内脏都烂了。”
秦若雪沉默了几秒。
“继续做。把成分分析出来,把致病机理搞清楚。每一步都要记录,每一步都要备份。”
研究员点点头。
“还有,”秦若雪说,
“找几个志愿者,要身体素质好的,愿意承担风险的。后面做疫苗测试用。”
研究员愣了一下。
“疫苗?”
秦若雪看着他。
“怎么,你觉得我们做不出来?”
研究员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说……这东西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秦若雪打断他,
“万一出事,有老板在。他连小伊万那样全身溃烂的都救得回来,还怕这个?”
研究员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干活。
秦若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忙碌。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趴在妈妈背上,穿过一片又一片烧焦的村庄。
妈妈跑得很快,她的脸贴着妈妈的背,能感觉到妈妈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快。
她想起爸爸的宣传材料里,那一张张面目全非的照片,这些都成了她童年的阴影。
她想起很多年后,自己参加工作,坐在实验室里研究芯片。
那些年她拼命工作,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回来。
现在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实验室。
办公室里,王雨烟正在整理档案。看见秦若雪进来,她抬起头。
“秦老师,你没事吧?”
秦若雪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
“雨烟,你听过一个词吗?”
“什么词?”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王雨烟想了想。
“姑苏慕容?”
秦若雪笑了。
“差不多。意思是,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
她往后靠了靠。
“倭寇用细菌杀我们的人,阿美人用细菌杀南越人、高丽人、非洲人。他们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停过。凭什么?”
王雨烟没有说话。
秦若雪继续说:
“我并不想用这个去杀人。但我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们能做的事,别人也能做。”
她顿了顿。
“这叫威慑。”
王雨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老板知道你这么想吗?”
秦若雪摇摇头。
“他不需要知道。他会明白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然后她转过身。
“你真的放不下他吗?”
王雨烟再次猝不及防,
“什么……他?你说谁?你不要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