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瓦拉点点头。
“还看见什么?”
汤普森想了想。
“看见他们死了人的哭泣。活着的,继续干活。”
格瓦拉没有说话。
汤普森转过头,看着他。
“格瓦拉,你让我看这些,什么意思?”
格瓦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丛林,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打仗打了多少年?”
汤普森说:“二十三年。”
格瓦拉点点头。
“二十三年。你打过日耳曼人人,倭人,高丽人,非洲人。你想过你为什么而战吗?”
汤普森愣住了。
格瓦拉看着他。
“你说说看。”
汤普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一开始,是为了国家。后来,是为了命令。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
格瓦拉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汤普森,那些人,你看见了。他们修房子,种地,给小孩看病,给老人送终。”
他转过身。
“但他们只是想活着,拿起枪也是为了能活着,就这么简单。”
他走了。
汤普森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那碗汤,想起那个肚子鼓鼓的小孩。想起那些在农田里弯腰的人。
他想起自己签过的那些文件。那些轰炸计划,那些清剿方案,那张细菌炸弹的调拨令。
他想起那些哭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
汤普森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新兵操练。
小伊万从旁边跑过来,满头大汗。
“汤普森,你在看什么?”
汤普森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
训练场边上有棵树,叶子很大,能遮住一整片阴凉。
汤普森坐在那棵树下,看着远处那些新兵一遍一遍地拆枪、装枪、拆枪、装枪。
太阳晒着他们,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也没人擦。
小伊万站在队伍前面,吼着嗓子数数。数到十,没装完的,重新拆了再来。
汤普森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操纵杆,打过日耳曼人的飞机。
那只手曾经签过无数份文件,那些文件变成过轰炸,变成过暗杀,变成过那个细菌炸弹的调拨令。
那只手被铐过,被捆过,被荆棘划烂过。
现在那只手闲着。
什么也没干。
他抬起头,继续看那些人。
有个年轻人装到最后一步卡住了,枪栓拉不上去。他急得满头大汗,脸都憋红了。
旁边的人想帮忙,又不敢动,只能眼巴巴看着他。
汤普森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蹲下,伸出手,把枪接过来。
看了一眼,用指甲把某个卡住的地方拨了一下,递回去。
“再试。”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枪,一拉,枪栓上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汤普森,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汤普森没有看他。他站起来,走回那棵树底下,重新坐下。
小伊万跑过来。
“汤普森,你会修枪?”
汤普森摇摇头。
“不会。”
“那你刚才……”
“那是卡住了。不是坏了。”
小伊万挠了挠头。
“你以前当过兵?”
汤普森没有说话。
小伊万也不追问,跑回去继续数数。
******
村子里那个肚子鼓鼓的小孩又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蹲在汤普森旁边,也看着那些新兵。
“他们在干什么?”
汤普森想了想。
“练怎么不被那么轻易的被打死。”
小孩歪着脑袋,没听懂。
汤普森又说了一遍。
“练怎么活着。”
小孩这次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
他蹲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会被打死吗?”
汤普森愣了一下。
小孩看着他,眼睛很大,很黑。
汤普森沉默了几秒。
“……”
小孩笑了,站起来,跑向那些正在操练的人。
他跑到队伍边上,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去,假装在拆枪。
那些新兵被他逗笑了,有人冲他做鬼脸,有人伸手摸他的脑袋。
汤普森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么小过。
那时候还没打仗,还没死人,还没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时候他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什么人都想凑过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不起来了。
******
营地里每天晚上都有人唱歌。
古巴人唱他们的歌,哥萨克人唱他们的歌,本地人唱他们的歌。三种调子混在一起,有时候乱糟糟的,有时候又出奇地合拍。
汤普森从来不凑过去。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远远地听着。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压着的,闷着的,像怕被人听见。
他站起来,顺着声音走过去。
帐篷后面蹲着一个人,是那个装枪卡住的年轻人。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汤普森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汤普森没有说话。
年轻人擦了擦脸,低下头。
“我……我想妈妈。”
汤普森没有说话。
年轻人又说:
“我妈在村子里,病了。我想回去看她。可是不能回去,回去就会被政府军抓去当兵,抓去打仗。”
他顿了顿。
“我不想打仗。”
汤普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想打仗,就得先强大自己,让别人不敢跟你打。”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
汤普森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好好练。”
******
第二天,那个年轻人装枪快了两秒。
汤普森又去了一次村子。
不是他主动去的。是那个小孩跑来找他,拉着他的手往外拽。
“走,去看。”
汤普森跟着他去了。
村口那片空地上,卡洛斯的人正在给小孩们发东西。
不是粮食,是几块布,几根针,几团线。女人们围在一起,教那些小孩怎么缝东西。
那个小孩把他拉到人群边上,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兴奋地说:
“看,我的!我的!”
汤普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是一块破布,上面用线缝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边。
但他点了点头。
“好看。”
小孩更高兴了,举着那块布跑来跑去,给每一个人看。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站在汤普森旁边。
汤普森认出了她。是那个端汤给他喝的人。
老妇人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孩,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阿爸死了。被你们抓去打仗,再也没回来。”
汤普森没有说话。
老妇人继续说:
“他阿妈改嫁了,嫁到别的村。他跟着奶奶过。奶奶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