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院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边坐了十几个人,有教育部、财政部、自然资源部、住建部、审计署的相关司局长,还有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的负责人。
林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关于在全国开展小区配套幼儿园专项整治行动的建议》。
“材料大家都看了。”林杰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金鼎国际小区配套幼儿园的案子,办不办?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财政部副部长老李先开口:“林书记,办肯定要办。但这个案子牵涉面广,如果全面铺开,全国范围内有多少类似问题?资金缺口有多大?需要仔细测算。”
“测算过了。”林杰看向基础教育司司长赵红梅。
赵红梅调出投影:“根据我们初步摸排,全国小区配套幼儿园被挪用、闲置、违规出租的案例,大约在三千到五千例之间。如果全部收回改建成普惠园,初步估算需要资金三百到五百亿。”
“这么多?”老李皱眉。
“这还没算后续运营费用。”赵红梅补充,“但另一方面,这些配套幼儿园如果正常使用,每年可以为家长节省的学前教育支出,估算在八百亿以上。更重要的是,可以解决至少两百万幼儿的入园难问题。”
住建部的王司长说:“从规划建设角度看,问题主要出在三个环节:一是规划审批时把关不严,二是竣工验收时监管缺失,三是后期使用中执法不力。”
“最难的环节是哪个?”林杰问。
“第三个。”王司长苦笑,“开发商把房子卖完了,钱到手了,配套幼儿园怎么用,地方上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开发商是纳税大户,关系网深,地方不愿意得罪。”
中纪委的老周开口:“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这里面往往存在利益输送。开发商通过变更规划、违规出租获取暴利,然后以各种形式回馈给相关官员。金鼎国际这个案子,就是个典型。”
“证据充分吗?”林杰问。
“东海住建局那个张伟提供的材料很关键。”老周说,“规划变更审批表、土地出让金减免协议、还有王志刚妻子名下的那套房子,这些已经构成完整的证据链。我们的人昨晚在东海已经控制了王志刚,他承认收了沈建明的房子。”
“沈建明呢?”
“还没动。”老周说,“等您这边定调。”
林杰环视全场后说:“各位,我的意见很明确,就从金鼎国际这个最大的硬骨头啃起。啃下来了,全国的局面就能打开。啃不下来,以后的工作更难做。”
“林书记,我支持。”赵红梅第一个表态,“但这个案子涉及在职副省级干部,程序上要慎重。”
“程序要合规,但决心不能动摇。”林杰说,“这样吧,成立联合工作组,教育部牵头,中纪委、财政部、自然资源部、住建部派人参加。明天就进驻东海,全面调查金鼎国际小区配套幼儿园问题。”
“调查范围呢?”老周问。
“三个方向。”林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规划建设环节的违规问题;第二,审批环节的腐败问题;第三,开发商偷逃税费、违规经营问题。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那东海市委那边……”
“同步通知。”林杰说,“要求他们全力配合。谁不配合,谁就有问题。”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许长明跟进来说:“林书记,有个情况,今天上午,东海市二十多家民营幼儿园的园长联名上书,说如果金鼎国际幼儿园改普惠园,会导致不公平竞争,要求一视同仁。”
“联名书呢?”
许长明递过来。林杰翻了翻,签名密密麻麻,理由冠冕堂皇。
“这是沈建明组织的。”林杰把联名书扔在桌上,“用行业压力来施压。回复他们,整治违规幼儿园,不影响合法民办园的发展。但如果有人想浑水摸鱼,趁早打消念头。”
正说着,红色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我是林杰。”
“林杰同志,我是王振华。”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但透着威严。
林杰心里一紧。
王振华,退休的某位老领导,虽然退了,但影响力还在。
更重要的是,他是沈国华的老上级,当年沈国华就是他提拔起来的。
“王老,您好。”林杰语气恭敬。
“听说你在东海搞幼儿园整治?”王振华开门见山。
“是的,王老。学前教育问题突出,上面要求整改。”
“整改是对的。”王振华顿了顿,“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沈建明那个孩子我了解,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但本质不坏。这些年为东海经济发展做了不少贡献,纳税大户,解决了上万人就业。”
林杰没接话。
“我的意思是,”王振华接着说,“教育要抓,但也要保护企业家积极性。可以让他把幼儿园改成普惠园,但租金问题、装修损失,政府是不是应该适当补偿?还有,不要扩大化,就事论事就好。”
“王老,您的意见我记下了。”林杰说,“但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幼儿园的问题了。调查发现,沈建明公司在土地出让、规划审批、税费缴纳等方面,都存在严重问题。这些问题,必须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杰,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王振华语气变了,“从江东省人民医院的小医生,到院长,到卫健委主任,再到今天的位置。你能力强,有魄力,这我知道。但官场上,有时候要懂得‘、留一线。”
“王老,我明白您的意思。”林杰说,“但这一线,留在哪里?留给开发商继续违规?留给老百姓继续排队?留给孩子们继续上不起幼儿园?”
“你……”
“王老,对不起。”林杰打断他,“这件事,我必须依法依规办到底。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向中央反映。”
挂了电话,林杰手心里全是汗。
许长明担忧地说:“林书记,王老都出面了,这……”
“这说明我们打中了要害。”林杰擦了擦手,“通知工作组,下午就出发,今晚到东海。明天一早,正式进驻金鼎国际。”
下午三点,专机起飞。
飞机上,林杰看着窗外的云层,突然问许长明:“长明,你孩子多大了?”
“六岁,刚上小学。”
“上幼儿园的时候,费劲吗?”
“费劲。”许长明苦笑,“排了两天队,托了关系,才进了一个民办普惠园。一个月两千八,在郊区,我每天开车接送要一个多小时。”
“后悔当公务员吗?工资不高,还这么忙。”
“有时候后悔。”许长明老实说,“但看到您这些年做的事,又觉得值。至少,我们在努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点。”
林杰笑了:“就冲你这句话,这次幼儿园的事,必须办成。”
傍晚六点,飞机降落东海。
工作组直接入驻市纪委办案点。
当晚,联合会议开到深夜。
中纪委的老周通报情况:“王志刚已经交代,收受沈建明一套价值八百六十万的房产,以及现金三百万元。作为回报,他在金鼎国际小区配套幼儿园规划变更、土地出让金减免等方面提供便利。”
“沈建明其他问题呢?”
“我们审计了沈建明公司近五年的账目。”审计署的同志说,“发现偷逃税款一点二亿元,违规获取政府补贴八千万元,还有虚构项目套取银行贷款等问题。”
“够抓吗?”
“足够。”老周说,“但有个问题,沈建明今天下午去了北京,说是汇报工作。我们的人跟丢了。”
林杰皱眉:“跟丢了?”
“他应该得到了消息,走的是特殊通道。”老周压低声音,“林书记,我怀疑……上面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正说着,林杰手机响了,是院办公厅。
“林杰同志,沈建明现在在国办接待室,要求见主要领导,反映东海市营商环境恶化、政府违约等问题。领导让你马上回京,当面说明情况。”
“现在?”
“现在。专机已经准备好了,一小时后起飞。”
林杰放下手机,对老周说:“沈建明跑到北京告状去了。你们继续调查,固定证据。我回去一趟。”
“林书记,这是逼您表态啊。”老周说。
“那就表个态。”林杰站起来,“让他看看,什么叫法律,什么叫公平。”
晚上十点,专机再次起飞。
机上,林杰闭目养神。许长明小声问:“林书记,沈建明敢直接去国办,说明他背后的关系确实硬。您这次回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妥协?”林杰睁开眼说,“谁告状都没用,证据确凿,法律在那儿摆着。”
凌晨一点,飞机降落北京后,直接前往办公区。
国办接待室里,沈建明果然在,旁边还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律师,一个像是企业高管。
“林书记,又见面了。”沈建明这次没了笑容,脸色阴沉。
“沈总,这么晚还在工作?”林杰在主位坐下。
“没办法,企业要生存,只能来讨个公道。”沈建明拿出一沓材料,“林书记,我们公司合法经营十几年,为东海纳税超过二十亿,解决就业上万人。现在因为一个幼儿园,就要把我们往死里整,这公平吗?”
“沈总,你说的是两码事。”林杰翻开材料,“你纳税多、解决就业,这是贡献。但你违规挪用教育配套、偷逃税款、行贿官员,这是违法。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违规?”沈建明的律师开口,“林书记,我们有完整的审批手续,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您说违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国家法律法规。”林杰看着他,“《城乡规划法》第五十条明确规定,配套公共服务设施不得擅自改变用途。《教育部关于小区配套幼儿园建设管理的若干规定》明确要求,配套幼儿园必须办成普惠园。你们的高价幼儿园,符合哪条规定?”
律师语塞。
沈建明盯着林杰:“林书记,我就问一句,这个幼儿园,您是不是非要收回?”
“是。”林杰很干脆。
“那好。”沈建明站起来,“那我明天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撤出在东海的所有投资。我们公司在东海有三个在建项目,总投资五十亿,涉及三千多员工。这些项目停了,员工失业了,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威胁我?”林杰也站起来,“沈总,我告诉你,你撤资,东海的经济不会垮。但你不撤资,东海的教育公平就会垮。三千员工失业,我们可以想办法安置。但每年几千个孩子上不起幼儿园,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两人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接待室的门开了。
一位领导秘书走进来:“林书记,领导请您过去一下。”
林杰跟着秘书来到隔壁办公室。一位分管领导坐在沙发上,脸色严肃。
“林杰,坐。”
林杰坐下。
“沈建明来告状,说了很多。”领导开门见山的说,“他承认幼儿园有问题,愿意整改。但提出三个条件:第一,政府补偿装修损失;第二,不追究其他问题;第三,保证他公司在东海的其他项目正常进行。”
“领导,这不可能。”林杰说,“我们已经掌握确凿证据,沈建明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行贿官员等多项违法行为。这不是整改幼儿园的问题,是违法犯罪的问题。”
“我知道。”领导叹了口气,“但你想过没有,沈建明在东海经营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真要动他,牵扯的人会很多,可能会引发东海官场地震。”
“那就震一震。”林杰说,“领导,您知道东海实验幼儿园门口,家长排三天三夜队的情景吗?您知道那些农村幼儿园,一个老师带四十个孩子的艰难吗?如果因为怕‘地震’,就不敢动这些蛀虫,那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领导沉默了。
“林杰,你从医转政,一路走来不容易。”领导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如果硬碰硬,赢了当然好。如果输了,或者两败俱伤,对你今后的发展……”
“领导,我没想那么多。”林杰说,“我只想办好一件事,让老百姓的孩子,能公平地、有尊严地上幼儿园。这个事办成了,我个人的得失,不重要。”
领导看了他很久,点点头:“好,既然你决心已定,那就按原则办。但要注意策略,把案子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检验。”
“明白。”
回到接待室,沈建明还在等。
“沈总,领导的意见很明确,依法依规处理。”林杰坐下,“你的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答应。幼儿园必须收回,其他问题,查清后依法处理。”
沈建明脸色铁青:“林书记,您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路是你自己走的。”林杰说,“如果你真为企业好,为员工好,就应该主动配合调查,积极整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找关系、施压力。”
沈建明盯着林杰,突然笑了:“好,好。林书记,既然您把话说绝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许长明小声说:“林书记,他最后那句话……”
“随他。”林杰看看表,“订最早的航班,回东海。这场仗,才刚开始。”
凌晨四点,林杰回到东海酒店。
刚进房间,手机就响了,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看到新闻了,沈建明公司发了公告,说因为政策不确定性,暂停在东海的所有新项目投资。下面评论很多,有的支持您,有的骂您赶走投资。”
“预料之中。”林杰说,“念苏,如果你是普通老百姓,看到这条新闻,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担心。”林念苏说,“担心企业撤资了,工作没了,生活更困难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我知道这个企业是靠违规挪用教育配套、偷税漏税赚钱的,我又会觉得,这样的企业走了也好。”
“这就是矛盾。”林杰说,“经济发展和教育公平,有时候会有冲突。但我的观点是,不能以牺牲教育公平为代价,换取一时的经济增长。那样的增长,不可持续,也不道德。”
“爸,我支持您。”林念苏说,“但您要小心。沈建明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的。”
挂了电话,天快亮了。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东海渐渐苏醒的城市。
街道上开始有车流,有行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那些家长里,有多少人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场关于他们孩子未来的战斗,正在打响?
手机震动,老周发来微信:“林书记,有新发现。沈建明公司的财务总监愿意配合,提供了更关键的证据,他们有一个秘密账本,记录了给各级官员的行贿明细。涉及二十多人,金额巨大。”
林杰回复:“保护好证人。今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初步调查结果。”
发完信息,他深吸一口气。
这场硬仗,他选定了对手,不只是沈建明,更是他背后的利益集团,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那种“动不得”的潜规则。
但,那又怎样?
教育的公平,必须从幼儿园开始。
这条底线,谁都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