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会原定上午九点开始,八点四十的时候,院第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专家们翻着材料,低声交谈。
有人端着茶杯吹浮沫,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人闭目养神。
卫健委的马主任坐在林杰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右手边是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姓孙,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眯着眼看那份《“十五五”卫生健康专项规划编制工作方案》。
方案厚厚一摞,五十多页,印着红头,盖着公章,每个参会人员面前都摆着一份。
林杰昨天晚上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九点整,林杰合上面前的文件,抬起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开场没有客套,直接说:“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十五五’卫生健康专项规划怎么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说:“规划是未来五年的蓝图。怎么写,写什么,不是我们几个人坐在这儿拍脑袋决定的。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真话。好话、套话、场面话不用说。说问题,说建议,说你们在基层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谁先来?”
沉默了几秒。
卫健委的马主任正要开口,坐在长条桌右侧第三位的一个老人抢先了。
他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协和医院的徽章。
姓李,工程院院士,国内胸外科的权威,做了几十年临床,带出了几十个博士生,在业内说话一言九鼎。
他咳了一声,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开口了:
“林副总,我先说几句。”李院士直了直腰,“十五五规划,核心是什么?是提升我国的医疗核心竞争力。什么是核心竞争力?是顶尖医院、顶尖学科、顶尖人才。没有协和、301、华山这样的头部医院,谁给你搞科研?谁给你培养人才?谁给你攻克疑难杂症?这些年,我们的医改一直在强调强基层、强基层,基层是强了,但三甲医院呢?投入被压缩,人才被分流,科研经费被砍。长此以往,我们拿什么跟国外竞争?”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声音也高了:“林副总,我不是反对强基层。基层当然要强,老百姓在村里能看上病,这是好事。但不能为了强基层,就把三甲医院的路堵死。没有顶尖医院,就没有顶尖技术。没有顶尖技术,老百姓得了大病,还是得往国外跑。这个账,得算清楚!”
李院士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偷偷看林杰的脸色。
林杰面无表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句:“李院士的意见,我记下了。还有谁要发言?”
坐在长条桌左侧中间位置的一个中年人举手了。
他四十出头,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姓王,是西部某贫困县的县长,干了八年,对基层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次论证会,林杰特意让办公厅邀请了十位来自欠发达地区的县医院院长和县领导,就是要听他们的声音。
王县长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两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林副总,我不同意李院士的观点。”。
李院士皱了皱眉,没说话。
王县长继续说:“李院士说,没有顶尖医院,就没有顶尖技术。这话没错,我认。但李院士知不知道,我们县的老百姓,得了病,连个靠谱的乡医都没有?我们县有三十七万人口,只有六十三个村医,平均一个人管五千八百人。村医的工资每月不到一千块,还经常拖欠。年轻人谁愿意干?去年我们招了五个定向培养的村医,毕业了,一个都没来。为什么?待遇太差,留不住人。”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继续说:“李院士说,没有顶尖医院,老百姓得了大病得往国外跑。我们县的老百姓,连省城都去不起,还往国外跑?从我们县到省城,坐大巴要七个半小时,车票一百二十块。很多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得了癌症就在家等死。李院士,您告诉我,要那么多院士干什么?老百姓连个量血压的人都找不到!”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李院士的脸涨红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也高了:“王县长,你这话说得不对。强基层和强三甲不是对立的,可以并行不悖。你不能因为基层弱,就把三甲医院拉下来。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
王县长毫不退让:“李院士,我没有说要拆三甲医院。我说的是,国家的钱是有限的。‘十五五’这五年,医疗卫生的总投入就那么多。如果大部分还是往三甲医院砸,基层永远起不来。您在三甲医院待了一辈子,您知道村医一个月拿多少钱吗?您知道乡镇卫生院没有b超机、老百姓得跑几十里地去县城做检查吗?您不知道。您坐在办公室里看的报表,跟老百姓的真实感受,是两码事。”
李院士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水溅在桌上:“你这是什么话!我干了四十年临床,我什么没见过?我当年下乡的时候,你还在念书呢!”
王县长也拍了桌子,声音比李院士还大:“李院士,您当年下乡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基层跟您当年不一样了!您要是不信,您去我们县看看,看看那些村卫生室,看看那些老百姓,看看那些等死的病人!”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院士和王县长之间来回扫。
林杰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们。
马主任想开口劝,被林杰一个眼神止住了。
发改委的孙副主任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看那份方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僵持了大概十几秒,李院士先坐下了,端起茶杯,手还在抖。
王县长也坐下了,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林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谁要发言?”他问大家。
没人举手。
林杰看着在座的二十多个人,目光从院士扫到县长,从三甲医院院长扫到卫健委官员。
他开口说:“今天不争论。我问在座的,谁能告诉我,未来五年,我们要让老百姓在医疗上,有怎样的获得感?”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李院士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不说话了。
王县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其他人也是,有的看天花板,有的看地板,有的翻材料,就是没人回答。
林杰等了十几秒,没有人开口。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说:“好。既然没人能回答,那我换个问法。未来五年,你们最想改变的一件事是什么?每个人说一条。从李院士开始。”
李院士抬起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想让中国的临床科研水平进入世界前列。”
林杰点了点头。“王县长。”
王县长想了想,说:“我想让我们的村医每月能按时领到两千块工资。”
林杰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一个一个问过去。
有人想让县级医院能独立做癌症手术,有人想让乡镇卫生院有能用的ct机,有人想让罕见病药物纳入医保,有人想让远程医疗覆盖到每一个村。
二十多个人,二十多条愿望,有的宏大,有的具体,有的离现实很远,有的就在眼前。
林杰听完,回到座位上,看着他们说:“你们说的这些,都很重要。但五年时间,资源有限,不可能什么都做。所以我们需要排优先级。什么是老百姓最急需的?什么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什么是我们能做得到的?这些问题,今天讨论不完。下周继续。”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来。“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李院士走在前面,脸色铁青,王县长走在后面,低着头,若有所思。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谁都没看谁。
林杰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点了一根烟。
沈明走过来,轻声说:“首长,下午还有个会。”
“知道了。”
林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他想起王县长说的那些话:“村医的工资每月不到一千块,还经常拖欠。”“很多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得了癌症就在家等死。”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他在报告里看过,在会议里听过,但听一个县长当着院士的面拍着桌子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手机响了,林念苏发来消息。
“爸,清岚睡了。我这两天在整理一份材料,关于基层医疗的。等我写好了,您看看。”
林杰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掐了烟,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
他想起王县长最后那句话:“您去我们县看看。”
他决定去。不是现在,但很快。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村卫生室,那些乡镇卫生院,那些等死的病人。
看看报表上的数字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他回到办公室,坐到椅子上,翻开那份“十五五”规划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目标,每一条措施。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写着:“到2030年,全国每千人口执业医师数达到3.6人。”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6人,听起来不少。但王县长说,他们县每千人口只有0.8个村医。差距不是一点点,是四倍多。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方案,放在一边。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办公厅的电话,说下午的会推迟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