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味里,西屋的门板卸了下来。
屋子里简简单单刷了一遍大白。
靠窗摆着L型新打的红漆柜台,后头立着从供销社借来的玻璃拉门货柜,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光来。
精盐、碱面、火柴、红糖整整齐齐码在玻璃罐里。
墙上钉着木架,挂满作业本、搪瓷缸子、肥皂和针头线脑。
西屋半间腾作仓库,崭新的铁皮煤油柜锁得严严实实。
林大川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藏蓝中山装,端坐在柜台后头。
算盘、账本、公章端端正正摆在面前,胸前别着供销社发的“代销员”红布条,那模样看着特别喜庆。
乡亲们早就得到信儿了。
一大早就来,把院墙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鞭炮余音,热闹得像赶集。
有人拿那个空瓶子就往屋里挤。
“哎哟,咱村总算有代销点了,这下好了,终于不用打个酱油还得跑出二里地去了,老林叔,给我打点酱油!”
吴银花挤到前头,看到作业本,眼前一亮。
“太好了,我们家永红和大海要再想买本子,笔啥的也不用现去一趟县里了,出了门就能买,太方便了。”
“是啊,盐罐子有这带盖儿的,我上次就想买这种罐子,结果算来算去,钱没拿够,正好在这买了。”
“往后买头火柴,再也不用托人从县城里捎了。”
赵春桃今天特意梳了个油亮的一字髻,穿着新做的蓝底碎花褂子,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她手里攥着两把散烟和水果糖,挨个往乡亲们手里塞。
“大家随便看!随便问!今天头一天开业,图个热闹!”
“我跟老林商量好了,我们家门口这大树底下,到时候再支个板凳,你们闲的没事就过来喝喝茶,就当是过来帮我看门了。”
李春梅凑到林大川跟前,嗓门亮堂得压不住。
“老林,别的话我就不说了,您这俩女婿可真是能人!”
“明远就不说了,你家这大女婿亲自开车把这柜子送过来,全村人都看见了,对你多好啊,对你大闺女更好。”
“您老俩口这回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往后的日子就等着享福吧!”
林大川背着手,故意板着脸想压压场面,可嘴角根本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都是国家政策好,加上孩子们懂事儿……”
话没说完,孙翠英的大嗓门又插了进来,一巴掌拍在柜台边。
“光政策好有啥用啊?还得是人好,心往一块想,劲儿往一处使!”
“你们家老大女婿开大车天南地北的,见识广,路子也广,明远就更不用说了,人家脑子活泛,办事还利索。”
“这么好的俩女婿,咋一块就进了你家的门呢?人家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这两个女婿不就是一个儿了?”
“咱全村谁不羡慕你家有这两根顶梁柱?我要有这么好女婿,做梦都得笑醒了。”
赵春桃听得心里特别的舒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像盛开的菊花。
“哎呀,这话说的,哪有那么好,也就一般人!”
任谁都听得出,他这一番话就是自谦。
赵春桃手里的东西发完了,转身从里屋端出一簸箕刚炒好的瓜子、花生,见人就抓一把。
“今天开业,沾沾大伙儿的喜气!孩儿他爹今儿头一天当掌柜,别的我不说,他这人十里八乡的都知道,绝对不干缺斤少两的事儿!”
“往后买盐打醋,尽管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叫好。
“林叔我知道,实诚人!以后买煤油找您,准错不了!”
“春桃婶,也别改天了,你给我拿点盐,我家盐正好吃完了!”
“老林家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两个女婿这么争气,往后日子指定红火!老林!给我来盒火柴!”
七嘴八舌的夸奖像热浪一样扑过来。
林大川终于绷不住了,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又蹭,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大家放心,我这代销点不光卖柴米油盐啥的,还卖种子,农具。”
“跟县城里供销社的价格是一样的,绝对童叟无欺。”
“你们要是缺啥少啥,我这没有的我就记下来,到时候去县里进就行!”
听着林大川的话,众人齐声叫好。
趁着众人高兴,陆明远又放了第二挂鞭炮。
鞭炮的红纸屑还没凉透,院门就被挤得吱呀作响。
乡亲们攥着毛票和钢镚儿,呼啦啦涌进来了。
头一拨是专程来捧场的,兜里没带钱也硬凑过来瞧热闹。
后头是真图方便的,挎着竹篮、提着油桶,眼神早就在货架上扫了好几遍。
两股劲儿汇在一块儿,把本来就不大的西屋填得是满满当当,连外面的地上都坐满了人。
“林叔,打二斤精盐!再捎包火柴!”
吴银花踮着脚,把一张两元纸币和几个一分、二分硬币仔细放在柜台上。
林大川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盐二斤四毛,火柴八分,共四毛八!”
他麻利地抓盐装进粗纸袋,又抽了张旧报纸利落地包好,递过去时不忘叮嘱。
“夏天地气重,回家赶紧倒进带盖的瓷罐里,能防潮。”
李春梅从屋里挤了出来。
抱着刚买的半斤红糖和两块肥皂,笑得非常开心,正跟刚来的婶子说话。
“这两天正好要去走个亲戚,家里头没红糖了,正琢磨着去县里头买点儿,谁知这代销点儿就这么开了,这下也不用去那么远了。”
“是吗?东西都全乎不?”
“全,你赶紧进去吧。”
来的人不少。
一家子全动了起来。
陆明远挽着袖子在仓库和柜台间穿梭,肩上扛着半袋白砂糖,额头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一边把糖袋码上货架,一边跟排队的大爷打招呼。
“赵大爷,您要的旱烟丝得等下午,你先到我爸那记个账,下午你来拿就行。”
王惠朗则站在柜台外侧,胳膊一拦一挡,嗓门洪亮却不失和气。
“大伙儿别挤!按顺序来,货管够!秀兰,你快点儿把煤油桶的漏斗递过来!”
林秀兰清亮的嗓音响了起来。
她系着碎花围裙站在柜台侧面,手脚麻利地给乡亲们卷毛线、装针头线脑。
“秀云!秀云!”
“我腾不开手,你快给你姐夫拿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