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里陡然爆出一声怒喝。
紧接着是瓷器砸碎的脆响、铁皮文件柜被踹翻的闷响,还有实木椅子腿刮擦水磨石地面的刺耳声。
动静一层叠一层,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亲娘咧!这哪是谈工作,这是武松打虎啊!”
几个人捂着胸口直抽气,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脖子伸的特别长。
“陆明辉这是吃了炸药了?这咋回事啊?”
没等众人喘匀气。
魏长福那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拿腔拿调的嗓音彻底变了调,劈了叉似的嚎出来。
“杀人啦!陆明辉你疯啦!保卫科!快来人——!反了天了!”
那声音凄厉得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魂飞魄散的颤音。
“哐当!”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合页“嘎吱”一声差点崩飞。
魏长福连滚带爬地窜出来。
原先梳的油光水滑,喷着发胶的干部头,此刻乱得像一堆杂草似的。
西装崩开,领子差点被撕成碎布条。
最吓人的是那张脸,赫然印着5个发红的指印,嘴角挂着血丝。
因为慌不择路,脑袋一下子撞到了桌角上,磕破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哗哗往下淌。
“救命!陆明辉你个土匪!要出人命啦——!”
魏长福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袜底在水磨石地上打滑,双手抱头往前跑,嗓子喊得跟破风箱似的。
众人都吓傻了眼。
大家谁不知道这两人好的穿一条裤子,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打起来了?
因为这个场面太过震撼,所以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情况。
魏长福喊道:“陆明辉你疯了是不是——!”
可没等他跑出三步,一道黑影“嗖”地追了出来。
陆明辉红着眼,脑门也被砸了个口子。
中山装下摆撕烂了半边,手里不知从哪抄起半截实木椅腿。
根据事后众人的反馈,这玩意儿装的挺结实的,也不知道他是咋硬生生给掰下来的。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边追一边抡,嘴里骂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字正腔圆,全厂上下愣是没一个人听岔了字。
“魏长福!你他妈的是个人吗说这种话?!老子今天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陆!”
“你个衣冠禽兽,吃相这么难看,也不怕半夜鬼敲门!我瞎了眼了跟着你了!你想都不用想!做梦!”
“砰!”
椅腿擦着魏长福的耳朵砸在承重墙上,木屑飞溅,墙皮掉了一地。
魏长福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扑,声音都劈了。
“保安!保卫科!陆明辉行凶啦!救命——!”
走廊里瞬间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个看热闹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飘了一地。
“乖乖……这、这陆副厂长是不要命了?”
“何止是不要命!这是把桌子都掀了啊!你们瞅瞅魏书记那脸,好家伙,左青龙右白虎的,快成脸谱了!”
“快、快去拉架!再打下去真出人命了!”
可谁敢上去?
就算敢,也没人愿意上去。
这次选副厂长的事儿,魏长福和陆明辉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这下他俩狗咬狗打起来了,众人反倒看个热闹,心里头指不定得憋着什么坏呢?
陆明辉追着魏长福下了半层楼梯,骂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字不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是骂的很响。
底下车间的工人全探出头来。
等保卫科的老赵听见动静带着七八个保安,连拖带拽、连哄带劝才把两人分开时。
陆明辉嘴里还是叫骂不停。
魏长福阴着一张脸,非要把陆明辉送到警察局。
陆明远是在派出所见到这个大哥的。
派出所调解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着墙角剥落的绿漆和掉漆的木长椅。
陆明远和韩小茹推开门时,陆明辉正坐在椅子上。
那身早上还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此刻左肩撕裂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下摆糊着墙灰和干涸的泥印。
额角缠着圈粗糙的白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痂,颧骨上的淤青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骇人的紫黑。
可与预想之中完全不同的是。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异常的平静。
完全没有众人预想之中的慌张与狼狈。
周身反而透着一股“老子就是干了”的泰然自若。
韩小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一眼瞧见这副样子,眼眶“唰”地就红了。
眼泪连成线往下砸,她快步走过去,想碰他又怕碰疼了伤口,手指悬在半空直打颤,声音带着哭腔发颤。
忍不住用力的跺了跺脚,又是担心,又是后怕。
“明辉……你、你这是为啥啊!咋突然就这样了?!”
陆明远没说话,只轻轻按了按韩小茹的肩膀,转身打听所长办公室在哪里?
所长孙琦正端着搪瓷缸子翻笔录,见是陆明远,眉头一挑,飞快站起身来,抬手跟陆明远握了握。
“哟,这不是咱的救人英雄吗,快请坐,请坐。”
陆明远道了一声谢之后,直接开门见山的说。
“孙所长,实不相瞒,外面打人的那个人是我亲哥。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要不要紧啊?”
“你亲哥?”孙琦满面狐疑地打量着陆明远。
陆明远点头。
似乎察觉到对方不是在说谎,再加上这兄弟俩确实在长相上有几分相似,孙琦还是信了。
但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你大哥这人咋办事儿?这么毛躁呢?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
“你这事很难办啊……”
陆明远急的刚要开口,就听对方接着说道。
“你打算咋整?”
“孙所长,这事我也不懂,以你的经验,你看呢?咋处理比较好?”
“反正这种事根据我的经验来说,八成是要破点财,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觉得三百二百的打不住。”
说完之后,孙琦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哥这公职……”
“你出去跟你哥和你嫂子说说,这事儿估摸着……”
“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