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良非常热情，主动拉开两把折叠椅，自己则坐回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陆明远这才注意到，桌上早已整整齐齐摆开七八个牛皮纸包和几个玻璃小瓶。
赵国良拿起一把竹制小镊子，拨开其中一个纸包，露出底下干透的榛蘑，表情非常认真。
“我不爱听虚的，咱们看货。”
他镊尖轻轻挑起一朵，伞盖厚实，菌褶金黄，没有碎渣，也没有霉斑。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头茬的秋菇，干度至少在九成到九成五之间，闻着味儿，没被硫磺熏过。”
“这品相实在很不错，能进最高档。”
他又拨开另一包，露出晒干了的黑木耳。
“这木耳肉质肥厚，颜色黑亮，泡发率能达到十几倍，是一等一的好货。”
刘栓柱脸上露出了笑容：“那肯定的，您要好货，我们绝对不拿次货糊弄你，差一点儿，我们都不能卖。”
赵国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接着，他又打开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晒干的雪蛤。
他用镊子夹出一点，放在指尖揉搓。
“这雪蛤油纯净度很高，没有杂质，一看就是从优质雪蛤身上提取的，而且保存得很好，这颜色也好看。”
陆明远在一旁听着，心中对赵国良的专业度佩服不已。
林志刚默默站在侧后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眼神却紧盯着桌上的样品。
他本来就是想要跟着见见世面，学点东西。
此刻看着赵国良挑货的手法，心里暗暗记下老采购的看门道。
陆明远拉过椅子坐下，心头微震。
他原以为赵国良会先拿“晾人两天”说事，压压价、探探底，没想到人家直接越过了客套，把货摆上台面。
正当他在想接下来要怎么谈的时候，刘栓柱突然眉头一皱。
“不对啊，这好像不是我们的货。”
陆明远和林志刚的眼神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
赵国良正用镊子拨弄着玻璃瓶里的雪蛤，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眼力不错。”
他放下镊子，用手指弹了弹玻璃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桌子上有不少的货，你要不挨个看看？”
刘栓柱也没怂。
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尖凑近其中一个纸包，轻轻嗅了嗅，又用指腹捻了捻榛蘑的伞盖边缘，眉头微微一皱。
“这份应该是李德全的货吧，晒得急，像是火炕上烘过的，表面看着干，但里头还有点潮。硫磺虽然熏的轻，但还是不怎么自然。”
他又拨开另一个纸包，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柴胡根。
“这份柴胡根还可以，但是根须没去净，主根细分叉多，货倒是好货，就是年份不太够。”
赵国良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语气里带着点老采购的坦率。
“刘文建果然没说错，他说你这个外甥是这里头的行家里手，不瞒你们，这两天等你们的空档，我也没闲着。”
“我就在你们县里转了转，见了两三拨人。”
赵国良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至于说这个价格，比你给我的报价还要再低两毛。”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凝了一下。
赵国良如此坦率，反倒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林志刚站在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带子。
陆明远却没动声色，只端起粗瓷茶缸抿了口水，眼神平静地看着赵国良。
刘栓柱却急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焦急。
上一个生意就因为价格低没谈成，这回他可千万不能再错过！
“赵老板，价格是低两成，可是这账不能那么算！”
“他们这些人一贯就会用价格说话，但是有时候木耳没晒透就上火炕烘干，看着干，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很容易发霉。”
“尤其是南方的回南天，只要这木耳一遇潮，根本就没法再吃了。”
“至于李三彪子那儿就不用说了，参杨树皮，掺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坑过不少客商，就算您不跟我们做生意，你也不能受他们的骗呀！”
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却带着警告。
“赵老板，您是跑了这么多年采购的老行家，肯定明白啥叫便宜没好货，这吃进嘴里的东西更不能糊弄了。”
“你要是图差价收了次货，回头肯定得赔钱，而且不光赔钱，到时候口碑也就都没了。”
刘栓柱一连说了这么多的话。
累得口干舌燥，急的脖子上的筋都快爆出来了。
赵国良没接话。
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几份样品间来回扫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沉稳和谨慎。
“便宜没好货。这话说的真对，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便宜没好货，自砸招牌的事儿。”
他顿了顿，看向刘栓柱。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们的货凭什么能保证质量？你收购的时候就能保证自己看不走眼？”
陆明远放下茶缸，语气平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有自己的收购标准，而且每次收购的时候分的都非常细，头茬，二茬，碎末分的特别清，谁要是敢在这里面耍心眼儿，掺次货，我们直接拒收，绝对不会再合作第2回。”
“还有柱子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仓库的那些，至少每隔一天就得抽检一次，在这方面管控的非常严。”
“说实话，我们这边不止您一个买家，又做了这么长时间，要真是骗人，也开不到这个时候。”
刘拴柱在一旁点头。
陆明远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自己家那份榛蘑样品，递到赵国良面前。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干脆在我们这儿多住几天，你也可以向本地人打听打听，我们这几家卖货的口碑。”
“我敢保证，我们家绝对是金字招牌。是别人家绝对比不上的。”
赵国良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
“这话说的有劲，做生意就得有这种自信。”
“我很欣赏你们的为人，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俩要是方便，领我去仓库那看一看？我要亲自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