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陈默坐在百乐门舞厅二楼的卡座里,手里晃着半杯红酒。
楼下舞池里灯光暧昧,爵士乐慵懒地飘着。几个穿旗袍的舞女扭着腰肢,周围的男人们眼睛发亮。
这里是沪上最出名的销金窟。
也是各种消息最混杂的地方。
陈默今天来,是为了见一个人。
“陈少爷。”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满脸堆笑。这是百乐门的经理,姓王。
“王经理。”陈默没起身,只抬了抬手。
“陈少爷今天一个人?”王经理压低声音,“要不要叫两个姑娘陪陪?”
“不用。”陈默把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我想安静坐会儿。”
王经理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钞票:“明白,明白。陈少爷您坐,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他转身走了。
陈默继续喝酒,眼睛却扫过整个舞厅。
左边第三桌,几个日本军官在喝酒,声音很大。右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穿西装的男女,看起来像商人。
楼梯口,有个戴礼帽的男人在抽烟。
陈默多看了那人一眼。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帽檐压得很低。抽烟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等人。
就在这时,一个侍应生走过来。
“陈先生,”侍应生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有人给您的。”
陈默看了眼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后巷,一个人。”
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钢笔。
陈默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喝完剩下的红酒,起身下楼。
舞厅后巷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垃圾桶堆在墙角,散发着一股馊味。
陈默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
他刚抽两口,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就是楼梯口那个戴礼帽的男人。
“陈默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陈默没动,“你是谁?”
男人走近几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张很普通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我姓周。”男人说,“有人想见你。”
“谁?”
“见了就知道。”
陈默笑了:“你让我去我就去?万一你们是76号的,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76号。”姓周的男人摇头,“我们是军统。”
陈默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内心极为震惊“苏婉清呢?这新站长不认识自己?”
看着面前长相普通的男人
“军统?”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可是在特高课做事的人。”
“就是因为你为日本人做事,我们才找你。”姓周的男人说,“陈先生,有些事在巷子里说不方便。跟我走一趟,对你没坏处。”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烟扔地上,踩灭。
“带路。”
姓周的男人转身往巷子深处走。陈默跟在后面,保持两步距离。
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姓周的男人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
“进去吧。”姓周的男人说,“站长在里面等你。”
陈默走进院子。
刚进门,他就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两个人盯着他。呼吸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桌子旁坐着个人,背对着门。
那人转过身。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默先生,”男人站起来,“久仰。”
“您是?”
“军统沪上站站长。”男人说,“你可以叫我‘毒蜂’。”
陈默心里一动。
“毒蜂”这个名字,他前世就知道。军统的王牌特工,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就碰上了。
“站长找我有事?”陈默没坐,站着问。
“坐。”毒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慢慢聊。”
陈默坐下。
毒蜂给他倒了杯茶。茶叶一般,水也不够热。
“陈先生,”毒蜂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在为日本人做事。”
“然后呢?”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毒蜂盯着他,“你陈家是沪上有名的富商,你本人也是留过洋的。为什么要当汉奸?”
陈默端起茶杯,没喝。
“站长,这话说的。”他笑了笑,“我在特高课,就是个做经济分析的。拿钱办事,混口饭吃。怎么就成汉奸了?”
“经济分析?”毒蜂冷笑,“你帮日本人分析怎么控制沪上的金融市场,怎么掠夺中国的物资。这还不是汉奸?”
陈默放下茶杯。
“站长,您要是只想骂我一顿,那我听完了。”他站起来,“告辞。”
“等等。”
毒蜂叫住他。
陈默回头。
“陈先生,”毒蜂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今天找你,不是来骂你的。”
“那是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毒蜂说,“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陈默重新坐下。
“什么意思?”
“为我们做事。”毒蜂直直地看着他,“你在特高课内部,能接触到很多情报。把这些情报交给我们,你就是军统的人。”
陈默笑了。
笑得很大声。
“站长,”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要是把特高课的情报给你们,日本人知道了,我还能活吗?”
“我们会保护你。”
“怎么保护?”陈默摇头,“我在特高课眼皮底下,你们怎么保护?到时候我一暴露,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那你就愿意一直当汉奸?”毒蜂的声音冷下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站长,”他缓缓开口,“您知道上海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日本人占了租界以外的所有地方。76号到处抓人,特高课的眼线满街都是。我不为日本人做事,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选择不合作。”
“不合作?”陈默笑了,“我陈家上下几十口人,生意全在上海。我不合作,日本人一句话,我家就得破产。到时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毒蜂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