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日本女人,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制服,是特高课的文书秋山雅子。
“陈先生,佐藤课长请您去会议室。”她用生硬的中文说。
“好的,我马上过去。”陈默合上文件,站起身。
他跟着秋山雅子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经过卫生间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
陈默走进男厕。里面空无一人。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拧开笔身中部的夹层,取出一粒白色药片,用指甲掐下四分之一,剩下的放回去。
第二,从袖口暗袋里取出那根弯好的铁丝,在手里掂了掂。
第三,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随身空间。
这是他重生后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后的底牌。一个大约一立方米的空间,只能存放死物,而且每次存取都会消耗精神力。
现在,这个空间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匕首,一捆现大洋,两份伪造的证件,还有一小瓶硝酸甘油。
陈默把掐下的四分之一药片放进空间。
然后,他取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玻璃镜片。
做完这一切,他睁开眼睛,额头渗出细汗。每次使用空间都会消耗精力,不能多用。
他把玻璃镜片藏进左手袖口,用袖扣固定好。镜片的角度刚好能反射身后的情况。
然后他走出隔间,洗手,整理领带。
镜子里,他的脸色有点苍白。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脸色恢复正常。
走出卫生间,秋山雅子还在等着。
“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
两人继续往会议室走。陈默的左手自然下垂,袖口里的镜片悄悄调整角度。透过镜片的反射,他能看见身后走廊的情况——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刚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正低头看文件。但陈默记得,三分钟前他经过那个办公室时,门是关着的。
又一个监视者。
南造云子在他身边布了多少眼线?
陈默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到了会议室门口,秋山雅子推开厚重的木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佐藤课长坐在主位,穿着笔挺的军装,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来:“陈桑,坐。”
“是,课长。”
陈默在长桌左侧坐下。他的位置很好——背靠墙,面向门,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
会议开始。
佐藤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开始讨论正题。今天的主要议题是“如何监控沪上黑市物资流动”,特别是药品和军需品。
陈默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轮到发言时,他站起身,走到前面的黑板前。
“根据我这一个月的数据分析,沪上黑市物资的主要流动渠道有三个。”他用日语流畅地说着,在黑板上画出简易的流向图,“第一,通过内河航运,从苏北、皖南流入。第二,通过陆路,从浙江山区偷运。第三,也是最隐蔽的——通过租界的国际商行,以合法贸易为掩护。”
他一边说,一边用粉笔标注。
动作很自然。
但左手袖口的镜片,始终对着会议室门口。
门关着。
但门缝下方,有一道很淡的阴影——有人站在外面。
陈默继续说:“我建议,对这三个渠道采取不同的监控策略。内河航运方面,可以收买船帮的眼线。陆路方面,需要增加哨卡。至于租界……”
他顿了顿。
门外的阴影动了一下。
“……租界方面,可以通过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合作,以查走私的名义进行突击检查。”陈默说完,看向佐藤,“课长,这是我的初步建议。”
佐藤点点头:“很好。陈桑的分析很透彻。”
会议继续。
陈默坐回座位,左手在桌下轻轻活动了一下。袖口的镜片角度微调,继续监视门口。
那个阴影还在。
而且,换了姿势——从站立变成了微微弯腰,耳朵贴着门缝。
在偷听。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他的大脑飞快运转——门外是谁?南造云子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佐藤把陈默单独留下。
“陈桑,”等其他人走后,佐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有件事需要你处理。”
陈默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物资清单——药品、电台零件、工业机床……目的地是华北。
“这是……”陈默抬头。
“满洲方面运来的一批重要物资。”佐藤压低声音,“三天后到上海港。我需要你协助完成接收和转运工作。”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满洲物资。
南造云子的“测试场”。
“课长信任我,我一定全力以赴。”陈默恭敬地说。
“很好。”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细节,下午南造少佐会跟你对接。”
南造云子。
果然是她。
陈默退出会议室,拿着文件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经过一个转角时,他忽然停下。
左手袖口的镜片里,反射出身后三十米外——那个在会议室门外偷听的人,现在正悄悄跟在后面。
穿着特高课的制服,戴着眼镜。
生面孔。
陈默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窗前。
街对面,黑色轿车还在。
楼下,那个黄包车夫又出现了,正在路边等客。
书店的灰衣人不知道在哪。
加上刚才跟踪的那个眼镜男。
至少四个监视点。
陈默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份物资清单。
药品、电台零件、工业机床……
都是紧俏货。
军统想要,苏联人想要,日本人想守。
而他,要在南造云子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场四方的游戏。
陈默拿起钢笔,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测试开始。反制措施就位。
然后他划了根火柴,把那张纸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还冒着最后一点青烟。
窗外的上海滩,依然车水马龙。
而在这栋灰色建筑的三楼,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