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桑,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佐藤说,“未来三个月,你的工作重心要调整。商行那边的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你主要配合海军方面的需求。”
“是。”
“南造少佐会负责你的安全。”佐藤看向南造云子,“山本将军的安全级别是最高级,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南造云子微微鞠躬。
陈默心里一沉。
南造云子“负责他的安全”,意味着监视会更严密。而且海军行动在即,他接触的机密更多,风险也更大。
但这也意味着机会。
海军的情报,比陆军更有价值。如果能拿到具体的行动计划……
“对了,”佐藤像是想起什么,“今晚的宴会,山本将军也会参加。陈桑,你要好好表现。”
“一定。”
回到办公室,陈默关上门。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山本刚才点过的那几个地方。
舟山、厦门、汕头。
.........
“鹤之屋”料理店在虹口的一条僻静小街上。
门面很低调,竹帘垂着,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用墨笔写着店名。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庭园、假山、流水,典型的日式造景。穿和服的女侍者踩着木屐,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走动。
佐藤包下了最大的“松之间”。
陈默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佐藤坐在主位,山本少将坐在他右手边,南造云子坐在左手边。还有几个特高课的高级军官,陈默都认识。
“陈桑,来得正好。”佐藤朝他招手,“来,坐这边。”
陈默微微鞠躬,在佐藤指定的位置坐下——正好在山本的斜对面。这个位置很微妙,既能和山本对话,又不显得太过靠近。
“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默。”佐藤对山本说。
山本打量着陈默,目光像刀一样。几秒钟后,他点头:“年轻有为。”
“将军过奖了。”陈默用流利的日语回答。
女侍者开始上菜。刺身、天妇罗、烤鱼……一道道精致的料理摆上来,清酒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
宴会的氛围很正式。大家先举杯祝酒,说了些场面话。三杯之后,气氛才稍微放松。
“陈桑,”山本忽然开口,“听说你对上海的经济很了解。”
“略知一二。”
“那你觉得,上海这个地方,对皇军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问题很直接,带着试探。
陈默放下酒杯,想了想:“战略位置、经济价值、国际影响。三者缺一不可。”
“展开说说。”
“上海位于长江入海口,控制了上海,就控制了华东的水路运输。这是战略位置。”陈默不急不缓地说,“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税收、物资、人才都集中在这里。这是经济价值。上海有各国租界,是国际社会观察中国的窗口。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国际舆论。这是国际影响。”
山本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分析得很透彻。佐藤君,你找了个好帮手。”
佐藤脸上有光:“陈桑确实能干。”
陈默谦逊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敬酒。
南造云子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但眼睛没离开过陈默。她在观察,观察陈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陈默知道她在看,所以他表演得更用心。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了正事。
“山本将军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视察海军基地。”佐藤说,“陈桑,你明天陪将军去吴淞口看看。”
“是。”
“不只是看。”山本补充,“我要知道港口每天的吞吐量,装卸能力,还有周边的治安情况。”
“明白,我会准备好详细的报告。”
又聊了一会儿,山本似乎对陈默很满意,话也多了起来。他讲了些在东京的趣事,讲海军内部的轶闻,甚至还讲了年轻时在舰上服役的经历。
陈默认真听着,适时提问,适时附和。
一切都那么自然。
但他心里在计时。
墙上挂着日式挂钟,指针慢慢移动。
六点四十。
六点五十。
七点十分。
离八点的苏联之约,只剩五十分钟了。而从这里到礼查饭店,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前提是不堵车。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将军,”陈默举杯,“听您讲这些,真是受益匪浅。我敬您一杯。”
山本很受用,干了。
又过了十分钟。
七点二十。
陈默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陈桑?”佐藤注意到他的表情。
“抱歉,课长。”陈默压低声音,“我可能……需要去一下洗手间。刚才清酒喝得有点急。”
佐藤笑了:“去吧去吧。”
陈默起身,微微鞠躬,退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快步走向洗手间,但没进去,而是拐了个弯,走向料理店的后门。
后门连着一个小巷子,平时是送货用的。陈默推开门,冷风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巷子里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陈少爷?”
“去礼查饭店,快。”陈默坐上车。
车夫二话不说,拉起车就跑。
这是陈默提前安排的——下午从商行出来时,他私下找了信得过的车夫老赵,给了十块大洋,让他七点半准时在后门等。
现在正好用上。
黄包车在小巷里穿行,避开大路。陈默坐在车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五。
来得及。
他脱下西装外套,反过来穿——外面是灰色的,里面是藏青色的。又取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再从口袋里掏出一顶软呢帽戴上。
简单的变装。
虽然骗不过近距离的观察,但在夜色中,从远处看,完全像另一个人。
黄包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路。
陈默透过后视的小镜片观察——没有车跟上来。南造云子的人应该还在料理店门口守着,等他从正门出来。
但他不会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会。
车子在礼查饭店门口停下。这是一栋宏伟的欧式建筑,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门童。
陈默下车,付了钱,快步走进去。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照亮了大理石地面。穿西装的外国商人、穿旗袍的中国名媛、还有穿军装的各国军官,人来人往。
他直接走向酒吧。
酒吧在饭店的一楼侧翼,环境幽暗,有爵士乐队在演奏。陈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
七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他观察四周。酒吧里人不多,七八桌的样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欧洲情侣,在低声说笑。吧台边有两个美国水手在大声聊天。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独自坐在吧台最里面,背对着门口。
应该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