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鹤之屋”的门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桌上杯盘狼藉,清酒瓶空了三个。佐藤靠在椅背上,脸上有醉意。山本将军倒是还清醒,正和南造云子低声说着什么。其他几个军官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陈默。
“陈桑,”佐藤坐直身体,“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默走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脚步故意放慢,显得有点虚弱:“抱歉,课长。刚才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实在撑不住,就去医院了。”
“医院?”南造云子开口,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
“对,陆军医院。”陈默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用手按了按腹部,“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急性肠胃炎。医生给开了药。”
他从口袋里掏出秦雪宁开的处方,放在桌上。上面有陆军医院的公章,日期是今天,时间处写的是“20:15”。
南造云子拿起处方,仔细看。她的手指在公章处轻轻摩挲,像是在验证真伪。
“陈桑身体要紧吗?”山本问。
“好多了,谢谢将军关心。”陈默苦笑,“就是还有点不舒服,可能得早点回去休息。”
“应该的。”山本点点头,转向佐藤,“佐藤君,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累了。”
佐藤立刻起身:“是,将军。我送您。”
宴会散了。
陈默跟着众人走到料理店门口。山本的车先来了,是一辆黑色的军牌轿车。他上车前,又看了陈默一眼。
“陈桑,明天九点,吴淞口见。”
“是,将军。”
山本的车开走了。
佐藤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脸色确实不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别迟到。”
“明白。”
陈默鞠躬,看着佐藤上了另一辆车。
最后剩下南造云子。
她站在料理店门口的灯笼下,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
“陈桑,”她开口,“肚子疼得真是时候。”
话里有话。
陈默面不改色:“是啊,我也没想到会突然发作。可能是天冷,肠胃受凉了。”
南造云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几秒钟后,她忽然笑了:“陈桑去医院,找的是哪位医生?”
“急诊室的医生,姓刘。”陈默早有准备,“是个年轻医生,戴眼镜。”
他不能说秦雪宁。那样太明显了。
“陆军医院的急诊室,我熟。”南造云子慢慢说,“那里的秦医生,确实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过……他今晚应该值夜班吗?”
陈默心里一紧。
南造云子连陆军医院急诊室的值班表都知道?
这女人的情报网到底有多深?
“这个我不清楚。”陈默保持镇定,“反正我进去就找医生,护士给安排的。”
“是吗。”南造云子点点头,“那陈桑好好休息。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离开。
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拉紧西装外套,走到街边。老刘的车在不远处等着。
上车,关上门。
“少爷,直接回家吗?”老刘问。
“嗯。”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场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南造云子已经起疑了。她问医生的事,问值班的事,都是在试探。
处方是真的,看病是真的,但理由牵强。
一个半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比如去礼查饭店见苏联人,比如传递情报,比如……
陈默睁开眼睛。
他必须调整计划了。
南造云子的怀疑在加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更小心。满洲物资、海军情报、苏联和军统的接触……所有这些,都要重新评估风险。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
陈默下车,上楼。
开门,开灯。
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坐在沙发上。疲惫感涌上来,但他不能休息。
还有事要做。
他起身走进书房,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开。书页是掏空的,里面藏着一台微型电台。
这是他最后的通讯手段,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但现在,情况够紧急了。
陈默戴上耳机,调整频率。这是和组织联系的专用频段,每周三、周六晚上十点开通,每次只能通话三分钟。
现在是九点五十。
他等了十分钟。
十点整,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预先约定的敲击声——三短,一长,两短。
陈默按下发报键,开始传递情报。
用的是加密的摩尔斯电码。内容很简单:
东条上台。海军计划舟山厦门汕头。满洲物资后天到港。南造疑心加重。建议暂缓其他行动。
发完,他等了三十秒。
对方回复了:
收到。安全第一。必要时撤离。
撤离?
陈默皱了皱眉。组织在担心他的安全。这说明,他们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
可控制。需药品电台情报支持。
回复很快:
已安排。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指法租界霞飞路的安全屋。
看来组织也急了,要当面谈。
陈默关掉电台,把它重新藏回书里。然后他烧掉电文草稿,把灰烬冲进马桶。
做完这一切,已经十点半了。
他回到客厅,倒了一杯威士忌。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带来一点暖意。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滩的灯火像繁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但也太危险了。每盏灯下,可能都藏着一个秘密。每条街道,可能都布满了陷阱。
而他就站在这片陷阱的正中央。
手机械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铁盒——苏联人给的干扰器。
还有那瓶薰衣草精油。
还有明天的两场约见——上午陪山本去吴淞口,晚上见组织的人。
还有后天的满洲物资。
太多事挤在一起。
陈默又喝了一口酒。
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也给了他更重的责任。
不能失败。
这次绝不能。
电话响了。
陈默走过去接起来:“喂?”
“陈桑,是我。”是张伯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在闸北的仓库,刚才被巡捕房抄了。”
陈默握紧了话筒:“什么理由?”
“说是查走私。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们直接冲进来,搜得很细,连地板缝都撬开了。最后带走了一批棉纱,说是‘可疑物资’。”
闸北的仓库,里面确实有违规的东西——不是毒品,也不是军火,而是几箱盘尼西林。那是准备给组织送去的。
“有人受伤吗?”陈默问。
“没有,就是货被抄了。我打听过了,是法租界巡捕房动的手,但带队的……是76号的人。”
李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