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仓库,在码头区的西侧,离江边大约一百米。仓库很大,铁门厚重,窗户很高很小。
很难进去。
更难把东西运出来。
“陈桑,”南造云子忽然开口,“你好像对仓库很感兴趣。”
来了。
陈默转身,表情自然:“我在想,这么大一批物资,安保怎么安排。万一出问题,损失就大了。”
“你担心这个?”南造云子似笑非笑,“放心,我们做了周密部署。除了明岗暗哨,还有最新的监控设备。任何可疑人员靠近,都会被立刻发现。”
她在暗示。
也是在警告。
陈默点头:“那就好。”
参观继续。山本又带他看了油库、弹药库、还有通讯中心。每到一处,都详细讲解,像是在炫耀,也像是在展示实力。
陈默认真听着,仔细观察。
油库的储油量很大,足够支撑一支舰队航行一个月。弹药库里的箱子堆到天花板,上面印着日文标识。通讯中心的天线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森林。
所有这些,都在说明一件事:日军在准备一场大战。
参观完,山本邀请陈默去指挥部的会议室。
“坐。”山本示意陈默坐下,其他军官退了出去,只留下南造云子。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桑,”山本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今天带你看这些,有两个目的。”
陈默坐直身体:“将军请讲。”
“第一,让你了解海军的实力。这样你在做经济分析的时候,才能有全局观。”
“是。”
“第二,”山本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我需要你帮忙,解决一个问题。”
问题?
陈默心里警惕起来,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问题?”
“钱。”山本说得直白,“海军行动需要大量经费。燃油、弹药、食品、维修……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但军部的预算有限,不够用。”
他看向陈默:“我听说,你很会赚钱。”
原来如此。
带他参观,展示实力,然后要他出钱。
“将军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笔额外的资金。”山本说,“两百万日元,三个月内筹到。你能做到吗?”
两百万日元。
按现在的汇率,大约相当于四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
陈默快速思考。答应,意味着要深度卷入日军的战争机器。不答应,会失去山本的信任,也可能招来报复。
“将军,”他谨慎地说,“两百万日元,数额太大。我需要知道……这笔钱的用途。”
“用途你不需要知道。”山本弹了弹烟灰,“你只要负责筹钱。方法嘛……你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走私,投机,甚至……黑市交易。”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默明白了。山本要的不是干净钱,而是任何能搞到的钱。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我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山本盯着他,“陈桑,我知道你在上海有人脉,有渠道。这件事办成了,你就是海军的朋友。办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办不成,就不是朋友了。
“明白了。”陈默点头,“我会想办法。”
“好。”山本满意地笑了,“具体细节,南造少佐会跟你对接。”
南造云子微微鞠躬。
会议结束。
陈默走出指挥部时,已经中午了。阳光很刺眼,江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南造云子跟在他身边。
“陈桑,”她说,“山本将军很看重你。”
“是我的荣幸。”
“看重,也意味着责任。”南造云子看着他,“两百万日元,不是小数目。你有什么想法?”
陈默想了想:“可以从几方面入手。第一,棉纱生意可以扩大,多接日军订单。第二,药品走私利润高,但风险也大。第三,外汇黑市,我有渠道。”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烟雾弹。真正的大头,他另有打算。
“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南造云子问。
“有些渠道,需要特高课的掩护。”陈默说,“比如药品走私,如果被查,需要有人出面摆平。”
“可以。”南造云子点头,“但每笔交易,我都要知道细节。”
她在要监督权。
陈默早有预料:“当然,我会定期向您汇报。”
两人走到停车场。陈默的车等在那里。
“陈桑,”南造云子忽然说,“昨天晚上的事,我查过了。”
陈默停下脚步。
“陆军医院的秦医生,昨晚确实值班。”南造云子慢慢说,“也确实接诊了一个肚子疼的病人,时间、症状都吻合。”
她在陈述事实。
但陈默知道,后面还有转折。
“不过,”南造云子果然转折了,“护士站的记录显示,那个病人只待了二十分钟。而你离开宴会,是一个半小时。”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江风的声音。
陈默看着南造云子,她也在看着他。
几秒钟后,陈默笑了:“南造少佐果然细心。其实……我从医院出来后,去了一趟药店。药方上的药,陆军医院没有,我只好去外面的药店买。找了半天才找到,所以耽误了时间。”
解释依然牵强。
但这次,他拿出了证据——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药店的标签还在上面,时间是昨晚八点四十。
这是今早出门前,他特意去药店买的。
南造云子接过药瓶,看了看,没说话。
她把药瓶还给陈默。
“陈桑以后身体不舒服,可以提前说。我可以安排军医。”
“谢谢少佐关心。”
两人对视。
眼神里都有话,但都没说破。
“那我先走了。”陈默微微鞠躬。
“明天见。”南造云子说,“别忘了,满洲物资的事。”
“不会忘。”
陈默上车。车子驶出海军基地。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南造云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场对话,又是一次试探。南造云子在一点点挤压他的空间,逼他露出破绽。
而山本的要求,更是一个大麻烦。
两百万日元。
这笔钱,他不能真的给日本人。但也不能不给。
必须想个两全的办法。
还有满洲物资,后天就到。
还有晚上的组织见面。
太多事挤在一起。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车子已经回到市区。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报童在叫卖报纸。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在这正常之下,是暗流汹涌。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
里面装着昨晚苏联人给的干扰器,还有那瓶薰衣草精油。
还有山本要的两百万日元的承诺。
还有南造云子越来越近的怀疑。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要做的,是在网收紧之前,完成该做的事。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
陈默下车,上楼。
他需要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