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云子在怀疑我。”他说,“今天早上,她传唤我去审讯室。有照片,有证词,有证据。”
“什么证据?”
陈默把周记药房的照片、盘尼西林的瓶子、还有李三的审讯记录,都说了。
老方听完,脸色凝重。
“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说,“南造云子已经掌握了这么多证据,却没有抓你……她在等什么?”
“我觉得,她在等更大的鱼。”陈默说,“或者,她在等山本离开。山本一走,她就可以放开手脚查我。”
“有可能。”老方想了想,“山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是今晚八点,可能是明晚九点,也可能都不是。”
“那就做好最坏的准备。”老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给陈默。
“这是什么?”
“新身份。”老方说,“如果情况危急,就用这个。里面有新的证件,新的联络方式,还有撤离路线。”
陈默打开铁盒。
里面有两本护照——一本是中华民国的,名字是“陈文轩”,职业是“商人”;另一本是葡萄牙的,名字是“安东尼奥·陈”,职业是“古董商”。
还有一张上海到香港的船票,日期是后天。
“撤离路线是从上海到香港,再从香港去澳门或者南洋。”老方说,“但这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陈默合上铁盒。
“如果我用这个,我父亲怎么办?”
老方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说:“组织上会想办法保护他。但……”
他没说完。
但陈默明白。
如果陈默暴露潜逃,陈怀远作为他的父亲,肯定会被牵连。日本人不会放过他。
“还有秦雪宁。”陈默又说。
“秦雪宁同志已经安全抵达苏北。”老方说,“你不用担心她。”
至少这个,是好事。
陈默把铁盒收好。
“还有什么指示?”
“静默。”老方说,“暂时停止一切主动的情报活动。专心完成山本交给你的任务——仿制文物,筹集资金。表现得像个‘忠诚’的汉奸。”
“明白。”
“还有一件事。”老方看着他,“周记药房的事,组织上会处理。周老板和李助手,我们会想办法营救。但那个李三……”
他顿了顿。
“我们已经派人去宪兵队打听了。李三……没撑过去。”
陈默心里一沉。
“死了?”
“死了。”老方点头,“但到死也没说更多。只供出了周老板,其他的都没说。”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周老板被抓,还是个大麻烦。
“周老板知道多少?”陈默问。
“他知道你的身份。”老方说,“但不知道你的具体任务,也不知道组织的其他网络。只要他不开口,你暂时还是安全的。”
“如果开口了呢?”
“那就用铁盒。”老方说得很干脆,“立刻撤离。”
屋里又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陈默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沉的。
来了上海三年,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大的压力。
南造云子的怀疑,山本的测试,周老板的被捕,还有“毒蜂”的死……
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
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陈默。”老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代号,是真名,“你怕吗?”
陈默转头,看着他。
“怕。”他实话实说,“但我更怕完不成任务。”
老方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三年前,你刚来上海的时候,我就跟上级说过——这个年轻人,胆子太大,心思太密,早晚会出问题。”
“那为什么还用我?”
“因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老方说,“在敌人心脏里潜伏,不够大胆活不下去,心思不够密也活不下去。你虽然危险,但有用。”
这是很高的评价。
但陈默笑不出来。
“如果我暴露了……”
“如果你暴露了,组织上会记住你的贡献。”老方说得很郑重,“但你最好别暴露。活着,比死了有用。”
陈默点头。
“好了,你该走了。”老方看了看墙上的钟,“待太久不安全。”
陈默起身,走到门口。
拿起雨伞,又停下。
“老方。”
“嗯?”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被迫做一些……不好的事,组织上会怎么看我?”
老方看着他。
“你指什么?”
“比如,为了取得信任,配合日本人做一些事。或者……为了自保,出卖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
老方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们在做的工作,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不得不做一些妥协,甚至牺牲。组织上理解这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但你要记住——底线不能破。不能出卖同志,不能危害组织,不能背叛信仰。其他的……你自己把握。”
陈默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推门出去。
下楼,撑开伞,走进雨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流向路边的下水道。
陈默慢慢走着。
脑子里回响着老方的话——底线不能破。
但底线在哪里?
周老板被抓,他要不要救?
如果救,可能暴露自己。
如果不救,周老板可能死在宪兵队。
还有那些文物——山本要带走真品,他答应了沈先生要留下真品。
怎么留?
如果留不下,沈先生会怎么看他?
太多问题。
没有答案。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陈默停下。
街角有家当铺,门口挂着“当”字的招牌。他想了想,走进去。
当铺里很暗,柜台很高,只能看见一个伙计的脑袋。
“先生当什么?”伙计问。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的怀表——是陈家少爷身份的那块。
“这个。”
伙计接过,看了看,又用放大镜仔细看。
“纯金的,瑞士机芯。想当多少钱?”
“五百大洋。”
“太高了。”伙计摇头,“最多三百。”
“四百。”
伙计犹豫了一下。
“三百五。不能再多了。”
“好。”
伙计开当票,付钱。
陈默拿着三百五十块现大洋,用布包好,放进怀里。
这块表,他戴了三年。
从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戴着。
现在,当了。
不是缺钱。
而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三百五十大洋,加上铁盒里的新身份,再加上组织可能的后援,是他最后的逃生资本。
走出当铺,雨小了些。
陈默看了眼怀表——哦,怀表已经当了。
他看了看街对面钟表店的时钟——下午一点半。
时间不多了。
他要去见沈先生,看仿制品。
然后去商行拿氰化物。
然后……
然后等待。
等待山本的离开。
等待南造云子的下一步。
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
但这次,他走得很快。
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