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装箱完毕。
第三件,青花瓷碗。
沈先生拿起碗,仔细端详。
“宣德青花,胎薄易碎。”他说,“要用软布包裹,每个碗单独隔开。”
他特意把圈足厚的那只碗,放在了最下面。上面用其他碗压住,这样从箱口看,只能看到碗的上半部分,看不到圈足。
三件仿制品,都巧妙地掩饰了瑕疵。
陈默松了口气。
但还有七件真品。
那些,他没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装进箱子,封好,贴上封条。
整个装箱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八点整,十箱文物全部装箱完毕。
新的木箱整齐地排列在仓库中央,上面贴着封条,写着编号和“易碎品”的标识。
山本走到箱子前,逐一检查。
他看得很仔细。
陈默的心又提了起来。
山本在青铜鼎的箱子前停留了很久。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子的侧面。
“这里,”他指着箱子的一角,“好像有点不平。”
陈默心里一紧。
那是沈先生故意做的手脚——在箱子底部垫了一块薄木片,让箱子稍微倾斜,这样从上面看,青铜鼎的铜锈就显得更自然。
“可能是地面不平。”沈先生镇定地说,“我检查过了,里面的填充很稳固。”
山本看了沈先生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检查下一个箱子。
书画的圆筒,他拿起来摇了摇。
“里面没固定?”
“固定了。”沈先生说,“但书画不能压得太紧,否则会损伤纸张。”
山本点点头,放下圆筒。
最后是青花瓷碗的箱子。
他打开箱盖,看了一眼。
只看到碗的上半部分,青花发色,器型优美。
“不错。”他说,盖上箱盖。
陈默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山本站起身,看了看怀表。
“八点十分。”他说,“装船。”
士兵们开始搬运箱子。
一箱一箱,搬出仓库,搬上等在码头边的卡车。
雨还在下,士兵们在雨中忙碌。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军装,打湿了木箱,但没人停下。
陈默、沈先生、山本,站在仓库门口,看着。
十箱文物,全部装车。
卡车启动,缓缓驶向码头深处的泊位。
那里,停着一艘货轮——“长崎丸”,就是昨天运来满洲物资的那艘船。
文物要装船,运往台湾,再从台湾转运日本。
“陈桑。”山本忽然开口。
“将军。”
“你做得很好。”山本说,“明天,把仿制品拿到我的办公室。我看看。”
“是。”
“还有,”山本看着他,“我走之后,上海的事,你要多费心。那两百万日元,三个月,别忘了。”
“不会忘。”
山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
吉田跟在他身后,上车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轿车驶离码头。
雨幕中,只剩下陈默和沈先生,还有几个看守仓库的士兵。
“陈先生,”沈先生低声说,“真品……就这样走了?”
陈默看着远去的卡车,没有说话。
真品走了。
他答应沈先生的事,没做到。
但他尽力了。
“沈先生,”他说,“你先回去。仿制品的事,明天再说。”
沈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
“陈先生,我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人,但我知道,您尽力了。谢谢。”
他提起皮箱,转身离开。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沈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
雨越下越大。
他走到码头出口,老刘的车等在那里。
上车,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左右摇摆的声音。
“少爷,回家吗?”老刘问。
陈默看了看表——八点四十。
“去海军基地。”
“这么晚?”
“嗯。”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青铜鼎,书画,青花瓷碗……
真品走了。
他骗了沈先生。
也骗了自己。
但这就是现实。
在这场战争中,能保全的太少,能改变的太少。
他只是一个潜伏者,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他能做的有限,很有限。
车子驶入海军基地。
守卫检查证件,放行。
陈默直接去了山本的办公室。
办公室亮着灯。
他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山本还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
“将军还没走?”陈默问。
“等船。”山本没回头,“‘出云’号在吴淞口等着。文物装船后,我再过去。”
原来如此。
文物先走,山本后走。
这样更安全。
“将军,”陈默说,“仿制品明天才能好。今天只能先看看样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沈先生做的三件仿制品的照片——是下午在作坊里拍的。
山本接过照片,看了几眼。
“还行。”他把照片还给陈默,“明天下午,我要看到成品。”
“是。”
山本转过身,看着他。
“陈桑,我走之后,上海滩不会太平。军统、地下党、苏联人……都会蠢蠢欲动。你要小心。”
“谢谢将军提醒。”
“还有,”山本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是一把德国造的鲁格p08,“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枪。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将军,这是……”
“防身。”山本说,“我不在,没人能保你。如果南造云子找你麻烦,可以用这个。”
陈默心里一震。
山本知道南造云子在怀疑他。
也知道他和特高课之间的矛盾。
所以给他枪,让他自保。
“谢谢将军。”陈默把枪收好。
“好了,你回去吧。”山本挥挥手,“我该走了。”
陈默鞠躬,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快步离开大楼,上车。
“回家。”
“是。”
车子驶出海军基地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山本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个海军将军,今晚就要离开上海了。
带着那些文物,带着那些从中国掠夺的瑰宝。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想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记住。
只能……等待。
等待有一天,把这些都拿回来。
车子在雨中行驶。
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夜。
上海滩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美丽,但遥远。
他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想休息。
想停下。
但他不能。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的战斗,也还没有结束。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开门,开灯。
房间里很安静。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下来,洗掉一身的疲惫,但洗不掉心里的沉重。
洗完澡,他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
拿出山本给的枪,检查了一遍。
子弹满膛,保险关闭。
他把枪放在枕头下。
然后,拿出那三粒氰化物药片。
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本书压着。
最后,他躺下,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听着窗外的雨声。
等待明天的到来。
等待新的挑战。
等待……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