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很安静。
帆布盖着的文物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模糊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陈默站在箱子前,手放在帆布上,能感觉到木头箱子的凉意透过帆布传过来。
吉田送走山本后,回到仓库,脸色凝重。
“陈桑,”他压低声音,“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仓库的窗户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无一人。但刚才宪兵队的车辙印还留在泥地上,像一道伤疤。
“中村收到了举报。”陈默说,“但举报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仓库?”
“可能是海军内部的人。”吉田说,“将军在海军树敌太多。”
“也可能是特高课的人。”陈默转身,“南造云子虽然去了南京,但她的眼线还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现在怎么办?”吉田问,“将军说等台风过,但台风什么时候过?气象官说至少要三天。”
三天。
太长了。
足够发生很多事。
陈默在仓库里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这个仓库是老式建筑,地面是水磨石的,墙壁是砖砌的,屋顶有木梁。看起来很普通,但……
他忽然停下脚步。
“吉田少尉,这个仓库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吉田摇头,“是将军临时安排的,我之前没来过。”
陈默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面。
声音很实。
他又走到墙边,用手敲墙壁。
咚咚。
声音有点空。
他仔细看墙壁——砖缝很整齐,但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周围稍微不同,更浅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里。”他指着那块砖。
吉田走过来,也敲了敲。
“是有点空。”
陈默用力推了推,砖没动。
“有工具吗?”
吉田从腰间拔出匕首,撬进砖缝。
砖松动了。
一点一点,被撬出来。
后面是一个空洞。
两人对视一眼。
吉田继续撬,又撬开几块砖。
一个洞口露出来,大约半米见方,里面黑漆漆的,有冷风吹出来。
“暗门?”吉田惊讶。
陈默拿出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是一条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地道墙壁是砖砌的,地面铺着石板,看起来很古老。
“这仓库以前可能是个走私窝点。”陈默说,“上海滩这种地道很多,租界时期建的,用来走私烟土、军火。”
“通向哪里?”
“不知道。”陈默说,“但肯定不止这一个出口。”
他爬进洞口,吉田也跟了进来。
地道很矮,他们只能弯腰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湿滑的墙壁和脚下的积水。空气里有股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土味。
走了大约二十米,地道分岔了。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分开走?”吉田问。
陈默摇头。
“先回去。现在不是探路的时候。”
两人退回仓库。
重新把砖块堵上,尽量恢复原样。
“这件事,”陈默看着吉田,“暂时不要告诉将军。”
“为什么?”
“因为……”陈默顿了顿,“我们还不确定这条地道通向哪里,谁在使用它。如果是敌人……”
他没说完,但吉田明白了。
如果这条地道是军统或者地下党用的,那将军知道了,可能会怀疑他们。
“好。”吉田点头,“但我们要查清楚。”
“当然。”陈默说,“等晚上。”
夜幕降临。
仓库里的探照灯打开,光束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士兵们两小时一换岗,口令严格。从外面看,这里戒备森严,无懈可击。
但陈默知道,有一条地道,像一条毒蛇,潜伏在仓库下面。
晚上九点,他再次爬进地道。
这次他带了更多工具——手电筒,匕首,绳子,还有一把手枪。
吉田留在仓库里,守住洞口。
地道里很黑,很静。只有陈默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他选择走左边那条岔路。
走了大约五十米,地道开始向上倾斜。前面出现了一排石阶,很陡。
他慢慢爬上去。
石阶尽头是一块木板。
轻轻推开一条缝,外面有光透进来。
还有声音。
是日语。
“……明天晚上,必须动手。”
“仓库守卫很严。”
“有内应。”
陈默屏住呼吸。
他小心地把木板推开一点,刚好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是一个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两个日本军官正站在地图前说话,背对着他。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特高课的人,姓小林,中村的亲信。
另一个他不认识,但穿的是海军军服。
“内应是谁?”海军军官问。
“不能说。”小林说,“但可靠。他会打开仓库后门,放我们进去。”
“东西呢?”
“拿到就走,不要恋战。将军那边,我会处理。”
海军军官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房间。
陈默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推开木板,爬出来。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上海地图。桌子上有几份文件,陈默快速翻看。
是海军陆战队的训练计划,还有一份物资调配清单。
但在一份文件下面,他找到了一张手绘的草图——是仓库的平面图,上面标注了守卫位置,换岗时间,还有……后门的位置。
后门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内应开锁,23:00**。
明天晚上十一点。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要抢文物。
内应是谁?
吉田?士兵中的某一个?还是……
他想起了下午中村的突击检查。
难道中村是故意的?先来搜查,确认文物在这里,然后安排人来抢?
有可能。
但小林是中村的人,海军军官是谁的人?
山本的敌人?
太多疑问。
陈默把草图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把木板恢复原样,快速返回地道。
回到仓库时,吉田正焦急地等着。
“怎么样?”
陈默把草图递给他。
吉田看完,脸色大变。
“明天晚上十一点?”
“对。”陈默说,“有人要动手。内应会开后门。”
“内应是谁?”
“不知道。”陈默说,“但肯定是内部的人。”
两人沉默。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士兵巡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