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拿起看。
报告很详细,有医生的诊断,有宪兵队的记录,有死亡证明。
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
但陈默知道,这是政治谋杀。
南造云子成了牺牲品。
因为她知道太多,因为她站错了队,因为……她妨碍了某些人。
“课长,”陈默放下文件,“南造少佐真的‘通共’吗?”
佐藤看着他。
几秒钟后,他笑了。
“陈桑,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南造云子是个优秀的特工,但她太执着,太较真。在这个时代,太较真的人,活不长。”
他转身,看着陈默。
“陈桑,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默明白了。
这是警告。
也是提醒。
“我明白了。”
“那就好。”佐藤走回办公桌前,“南造少佐的追悼会,三天后在南京举行。上海这边,我会派代表去。你……就不要去了。”
“是。”
“还有,”佐藤说,“南造少佐在上海的工作,由你接手。她的档案,她的线人,她的情报网络……全部移交给你。”
陈默心里一震。
南造云子的情报网络?
那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血。
现在,要交给他?
“课长,这……”
“这是山本将军的意思。”佐藤说,“将军认为,你最适合接手。”
陈默沉默了。
接手南造云子的网络,意味着他正式进入特高课的核心。
但也意味着,他会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斗争。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佐藤说,“下午的会议上,我会宣布这个决定。你准备一下。”
“是。”
陈默离开佐藤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上海。
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里,很冷。
南造云子死了。
那个曾经怀疑他、试探他、逼得他步步惊心的女人,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像一条狗。
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四川路桥,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他,眼神复杂。
那时候,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要完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离开。
陈默闭上眼睛。
他应该高兴吗?
南造云子死了,少了一个敌人。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南造云子不是他的敌人。
她只是一个棋子。
像他一样。
在这场政治游戏中,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今天是她,明天可能是他。
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
“喂?”
“陈顾问,有位秋山雅子小姐找您。”是前台的声音。
秋山雅子?
她还活着?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秋山雅子敲门进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陈默,她鞠躬。
“陈先生……不,陈顾问。”
“秋山小姐,坐。”陈默指了指沙发。
秋山雅子坐下,双手紧紧抓着裙子。
“陈顾问,我……我是来辞职的。”
“辞职?”
“嗯。”她点头,“我父亲……病重,需要我回东京照顾。”
陈默看着她。
“真的吗?”
秋山雅子抬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陈顾问,我知道我对不起您。但……但我真的没办法。中村副课长他……”
“中村完了。”陈默说,“你不用怕他。”
“不是怕他。”秋山雅子摇头,“是怕……我自己。我做了太多错事,我……我没脸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哭起来。
哭得很伤心。
陈默沉默。
他知道秋山雅子说的是真的。
她被迫配合中村,背叛了特高课,背叛了……她自己。
现在中村倒了,她无法面对这一切。
“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秋山雅子说,“我已经买好了明天的船票。”
“好。”陈默说,“我批准你的辞职。薪水会结清,另外……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父亲治病。”
秋山雅子愣住了。
“陈顾问,您……”
“你也是受害者。”陈默说,“我不怪你。”
秋山雅子站起来,深深鞠躬。
“谢谢您,陈顾问。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去吧。”陈默挥手。
秋山雅子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是南造云子的档案照,穿着军服,表情严肃。
他看着照片。
南造云子。
一个复杂的人。
一个可悲的人。
一个……死去的人。
他把照片放进碎纸机。
机器转动,照片变成碎片。
像南造云子的人生。
被粉碎,被遗忘。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佐藤宣布了人事调整,宣布了工作安排,最后,宣布了南造云子的死讯。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惊讶。
没有人悲伤。
大家都面无表情,像在听一个普通的通知。
陈默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特高课。
冷漠,残酷,现实。
南造云子死了,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有。
会议结束。
陈默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是南造云子的档案。
他打开。
里面很厚,有照片,有报告,有情报记录。
他翻看着。
南造云子,1908年出生,东京人,父亲是陆军军官。1928年加入特高课,1932年派往上海。破获过军统据点,抓捕过地下党,立过功,也犯过错。
最后一页,是死亡报告。
死因:心脏病。
死地:南京宪兵队审讯室。
死时:1940年11月3日下午4点20分。
下面有一行小字: 无遗言,无遗物,遗体已火化,骨灰由南京总部处理。
短短几行字。
结束了一个人的一生。
陈默合上档案。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空开始阴了。
要下雨了。
他想起了南造云子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年代,活着就是胜利。”
她说得对。
活着,就是胜利。
但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
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
“陈桑,是我,吉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晚上有空吗?想和你喝一杯。”
“好。在哪?”
“老地方,四川路桥那家小酒馆。”
“几点?”
“七点。”
“好。”
挂了电话,陈默看了看表。
下午四点。
离晚上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南造云子死了。
他活着。
这就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向他鞠躬。
他点头回应。
脚步很稳。
表情很平静。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再也拼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