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走在他左边,余光能看见他的侧脸。伊本新一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先生昨晚睡得好吗?”伊本新一突然问。
陈默心里一动,脸上没露:“还行,老样子。伊本先生呢?”
“我睡得少。”伊本新一说,“习惯了。干我们这行的,睡多了容易出事。”
这话说得有意思。
陈默笑了笑,没接。
走到办公楼门口,伊本新一停下脚步。
“陈先生,上午有空吗?”他问,“想请你到我办公室坐坐,聊几句。”
“好啊。”陈默说,“几点?”
“九点半?”
“行,我九点半过来。”
伊本新一点点头,往里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门卫在旁边站着,看他没动,问:“陈先生,有事吗?”
“没事。”陈默收回目光,往自己办公室走。
九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过得特别慢。
陈默坐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接了两个电话,又泡了杯茶。茶喝完了,看表,才过了四十分钟。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和平时一样。但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他想起老周。老周现在关在哪里?他知道多少?他说了多少?伊本新一今天找他,是不是跟老周有关?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九点二十五分,陈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往外走。
伊本新一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那间。以前是个杂物间,他来了之后让人收拾出来,重新布置过。
陈默走到门口,门开着。
伊本新一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抬起头,笑着站起来。
“陈先生,请进请进。”
陈默走进去,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不大,但很整洁。办公桌靠窗放着,对面是一张椅子,显然是给来访者坐的。墙上挂着一张沪上的地图,上面标着一些红点。墙角有个文件柜,锁着。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挺好。
“请坐。”伊本新一指了指椅子。
陈默坐下。
伊本新一也坐下,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喝点什么?”他问,“茶还是咖啡?”
“茶吧。”陈默说。
伊本新一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茶叶,泡了两杯。他泡茶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自己动手的。
“尝尝。”他把茶杯推过来,“我从东北带来的,说是长白山的野茶。”
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有点涩,回味有点甜。
“不错。”他说。
伊本新一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先生,咱们今天随便聊聊。”他说,“我刚来沪上,对很多事还不熟。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默点点头:“伊本先生想问什么?”
“先说说你自己吧。”伊本新一往后一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特高课合作的?”
“1938年。”陈默说。
“怎么开始的?”
“那时候我家的生意做得还行,和几家日本商社有来往。后来有人介绍,说特高课需要懂经济的人帮忙,我就来了。”
伊本新一点点头:“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伊本新一重复了一遍,“挺年轻的。”
“是。”陈默笑着说,“当时就是跑跑腿,没想到后来能帮上忙。”
伊本新一也笑了。那笑容还是浅,像水面上的薄冰。
“我看了你的档案。”他说,“1938年到现在,三年多,你从普通顾问,做到佐藤课长的得力干将。这个速度,在特高课不多见。”
陈默心里一紧。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实际上是质疑。
“伊本先生说得对。”他说,“我也没想到能走得这么快。主要是佐藤课长提携,加上运气好,碰上了几次机会。”
“什么机会?”
“比如去年破获军统那个联络站。”陈默说,“正好有人找我买情报,我留了个心眼,跟佐藤课长汇报了。后来顺藤摸瓜,抓了几个人。课长觉得我还有点用,就多给了些事做。”
伊本新一听着,点点头。
“那个找你买情报的人,现在在哪?”他问。
“死了。”陈默说,“当时抓捕的时候,他反抗,被击毙了。”
“嗯。”伊本新一又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默也喝了一口茶,等着他下一个问题。
“陈先生认识的人多吗?”伊本新一放下茶杯,“我是说,在沪上这地方,各行各业的人,你认识多少?”
“还行。”陈默说,“做生意嘛,难免要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有些是客户,有些是同行,还有些是帮忙办事的。”
“比如?”
“比如银行的,洋行的,工厂的,还有一些帮会的。”陈默说,“沪上这地方,三教九流都得认识几个,不然办不成事。”
伊本新一听着,突然问:“周文华也是你的客户吧?”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算是。”他说,“之前谈收购的事,见过几次面。不是太熟,主要是生意上的来往。”
“嗯。”伊本新一又点点头,“他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陈默想了想,说:“他那个厂,在沪上纺织行业里排中上。设备还行,工人也有两百多。他本人是浙江人,来沪上十几年了。平时不怎么应酬,听说家里管得严。”
“他有亲戚在重庆,你知道吗?”
“知道。”陈默说,“之前谈的时候,他拿这个压过价。我后来查过,确实有个远房亲戚在重庆做小买卖。没别的。”
伊本新一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特别长。
陈默坐着没动,脸上保持平静。他能感觉到伊本新一在看他,那道目光像刀,在他脸上刮。
“陈先生。”伊本新一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周文华被抓之后,说了什么?”
陈默心里一紧,手心开始出汗。
“不知道。”他说,“这不归我管。”
“他说的那些话里,”伊本新一盯着他,“提到了你。”
陈默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伊本新一又笑了。
“开玩笑的。”他说,“他什么都没说。到现在为止,一个字都没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伊本先生,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抱歉抱歉。”伊本新一摆摆手,“职业病,喜欢看人的反应。陈先生别介意。”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一点没抖。
“伊本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他放下茶杯。
“暂时没了。”伊本新一站起来,“谢谢陈先生的时间。以后可能还要多打扰。”
陈默也站起来,和他握手。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正常,但陈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伊本新一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
“陈先生。”伊本新一的声音从光影里传来,“你刚才心跳快了一下。”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我说周文华提到你的时候。”伊本新一说,“你的心跳快了。”
沉默了几秒。
陈默笑了。
“伊本先生。”他说,“您刚才那个玩笑,换成任何人,心跳都会快一下吧?”
伊本新一没说话。
“再说了,”陈默继续说,“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跳快一下,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