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小周还站在屋檐下。他浑身都湿透了,但没走。
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陈先生去哪?”小周追上来。
“吃饭。”陈默说,“这么大雨,你也别跟着了,回去吧。”
小周摇摇头:“伊本先生说了,得跟着。”
陈默没说话,上了黄包车。
小周也叫了辆车,跟在后面。
老地方是一家小饭馆,在一条巷子里。陈默来过几次,都是和“影子”的人见面。
黄包车在巷口停下。陈默下车,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旧房子。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溪。
小周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
陈默走到那家饭馆门口,推门进去。
饭馆里没几个人。老板是个老头,认识他,朝他点点头。
陈默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碗面,慢慢吃。
小周站在门外,淋着雨,没进来。
面吃了一半,一个人走进来。
这人四十多岁,穿着雨衣,戴着帽子。他进来后四处看了看,走到陈默对面坐下。
“陈先生?”他压低声音问。
陈默点点头。
那人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影子让我来的。”他说,“有重要消息告诉你。”
陈默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那人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德国人快打到莫斯科了。苏联那边压力很大,远东的军队正在往西调。日本人可能趁机北上,进攻苏联。”
陈默点点头。这事他知道。
“还有一件事。”那人压低声音,“伊本新一最近在查一个人。这个人,和组织有关系。”
陈默心里一紧:“谁?”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影子没说。他让我告诉你,让你小心。伊本新一的调查范围正在扩大,可能很快就会查到你这儿。”
陈默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戴上帽子。
“走了。你保重。”
他走出饭馆,消失在雨里。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碗。
面已经凉了。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又冷又腻,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放下筷子,放了几张钞票在桌上,站起来。
走出饭馆,小周还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
“吃完了?”他问。
陈默点点头,往巷口走。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在雨里,脑子里在想刚才那些话。
伊本新一的调查范围正在扩大。
很快就会查到他这儿。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凉凉的,让人清醒。
小周跟上来,问:“陈先生,怎么了?”
陈默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上了黄包车,说了地址。
黄包车在雨里跑起来,车轮溅起水花。
陈默坐在车上,看着两边倒退的房子。
一个人都没有。街上空空荡荡的。
只有雨,一直下。
........
那天晚上回去后,陈默发起了高烧。
可能是淋了雨,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都有。半夜的时候,他开始发抖,浑身发烫,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爬起来找药,翻遍了抽屉,只找到几片阿司匹林。他吃了两片,喝了口水,又躺下。
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秦雪宁,一会儿想起伊本新一,一会儿想起老周。那些人影在脑子里晃来晃去,赶都赶不走。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色发白,眼睛下面发青,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下楼吃早饭,管家看他脸色不对,问要不要请大夫。他说不用,就是有点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出门的时候,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小周愣了一下。
“陈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默说,“走吧。”
一整天他都昏昏沉沉的。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些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像灌了浆糊,转不动。
下午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
他抬起头,说:“进来。”
门开了。是秘书小周。
“陈先生,有人送来一封信。”
陈默接过来。信封上没写字,但他知道是谁寄来的。
秦雪宁。
“出去吧。”他说。
秘书出去,把门带上。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没急着拆。他点了根烟,慢慢抽完,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很整齐。
他展开来看。
“默:
收到你的信了。知道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这边一切都好。根据地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大家都很有干劲。我在医院帮忙,每天都很忙。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想你。
但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想。
想你一个人在那边的日子。想你每天要应付的那些人。想你晚上一个人回家的路。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军统撤了,苏联人也走了,李士群也躲开了。你身边没有人能帮你,你只能靠自己。
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组织一直在。也许不能给你直接的帮助,但组织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不管发生什么,组织都不会放弃你。
还有我。
我也一直在。虽然离得很远,但我每天都在想你。想着你在干什么,想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着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你一定要坚持住。
伊本新一再厉害,也就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破绽。你比他聪明,你一定能赢。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回来找你。
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雪宁
民国三十年四月十六日”
陈默看完信,手有点抖。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组织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回来找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