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陈默出门。
小周还跟着,像条尾巴。陈默没理他,上了黄包车,说了个地址。不是佐藤家,是另一条街。
车子跑起来。他在半路下了车,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从另一条街出来,又叫了辆车。
确定没人跟着后,他才往佐藤家去。
佐藤住在虹口的一栋小楼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陈默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
佐藤站在门口,穿着便装,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没别人。餐桌上摆着几道菜,还有一瓶清酒。
“坐。”佐藤指了指椅子。
陈默坐下。
佐藤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上。
“喝一杯。”他端起杯子。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酒是温的,入口有点甜。陈默放下杯子,等佐藤说话。
佐藤夹了片生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他的习惯。陈默也不说话,陪着他吃。
吃了几口,佐藤放下筷子。
“那份报告,你看了?”他问。
陈默点点头:“看了。”
佐藤看着他,问:“你怎么想?”
陈默想了想,说:“写得挺细。”
佐藤笑了,笑容有点苦。
“就这些?”
陈默没说话。
佐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伊本已经锁定你了。”他放下杯子,“不是怀疑,是锁定。”
陈默看着他,没接话。
佐藤继续说:“他从东北带了二十几个人来,全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几个月,他把特高课翻了个底朝天。抓的人,查的案,比我这四年干的都多。”
他顿了顿,又说:“他不是冲你来的。他是冲我来的。”
陈默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佐藤看着他,说:“你不明白?”
陈默说:“课长的意思,伊本先生是来……”
“抢功。”佐藤打断他,“土肥原让他来,就是要让他接手沪上的反间谍工作。等我被挤走,他就是课长。”
陈默没说话。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在沪上干了四年。”他背对着陈默说,“从课长做到现在,不容易。土肥原看不上我,觉得我太软,抓的人不够多。所以派伊本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伊本要立功,就得抓大鱼。你是他选的那条鱼。”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说:“课长相信我?”
佐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人。这几年你帮我赚了不少钱,办了不少事。伊本把你抓了,就是在打我脸。”
他走回桌边,坐下。
“所以我给你提个醒。”他说,“伊本现在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你要是不想被他抓住把柄,就老实待着。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别搞小动作。”
陈默点点头:“谢谢课长。”
佐藤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我是为了自己。”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杯子,“你那个医生朋友,秦什么,她到底去哪了?”
陈默心里一紧。
“回老家了。”他说,“浙江那边。”
佐藤看着他,问:“浙江哪里?”
陈默说:“一个小县城,说了课长也不知道。”
佐藤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那个眼神,陈默记住了。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不是关心,是试探。
吃完饭,佐藤送他到门口。
“这几天别来找我。”他说,“有事我会让人通知你。”
陈默点点头。
佐藤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自己小心。”
陈默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没叫车,慢慢走。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十几分钟,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很黑,两边是旧房子。他站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着。
他继续走,七拐八绕,从另一条街出来。叫了辆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管家迎上来,说他不在的时候没人来过。
陈默上楼,进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佐藤的话在脑子里转。
“伊本已经锁定你了。”
“他是来抢功的。”
“你是我选的那条鱼。”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窗外,那几个黑影还在。今天换了两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陈默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件事。
佐藤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是怕伊本新一抢他的位置,所以提醒陈默别被抓。还是他也在试探,想看看陈默的反应?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从今天起,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他刚到办公室,就接到通知:下午三点,伯格要给他测谎。
这是第十次了。
陈默看着那张通知,笑了笑。
笑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
那天下午的测谎,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伯格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是以前问过的,有些是新加的。陈默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和以前一样。
但伯格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看着陈默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怀疑,是确认。像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只等着收网。
测完出来,陈默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冷得厉害。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主动出击,还是静观其变?
主动出击,就是想办法打击伊本新一。让他出问题,让他被调走,让他没办法继续查下去。
但怎么打?
伊本新一是土肥原贤二的得意门生,背景硬,手段狠。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而且,一旦主动出击,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明处。如果失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静观其变,就是继续熬。熬到伊本新一找不到证据,熬到他放弃,熬到有新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能熬多久?
伯格已经画出画像了,和他的特征高度吻合。伊本新一已经锁定他了。那三个人虽然死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什么。也许已经供出了什么,只是他还没收到消息。
而且,还有秦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