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五,小野攒的局——先去吃日料,然后去百乐门喝酒。说是放松,其实就是几个说得来的同事聚聚。搁以前,这种局陈默最爱参加。能拉近关系,还能套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吉田。
特务班的人,怎么突然想起来参加这种局?
车子在日料店门口停下。
几个人下了车,往里走。陈默跟在最后,目光扫过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跟了一路了。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几个人围桌坐下。清酒端上来,小野张罗着倒酒。
“来,先干一杯。”小野举杯,“最近都辛苦了。”
大家碰了杯。
陈默把酒一口闷了,辣的直皱眉。他酒量其实不错,但这种场合,得控制。
“陈桑,”渡边凑过来,“听说你昨天去反间谍科了?”
陈默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去了。例行核实,问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渡边点点头,压低声音:“伊本课长那人,不好对付吧?”
陈默笑了笑:“还好。问的都是些老黄历,我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对了。”吉田突然插话,“那种事儿,记得太清楚反而麻烦。”
陈默看了他一眼。
吉田也看着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点别的意思。
两人对视了两秒,陈默先移开目光。
“喝酒喝酒。”小野又倒酒。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陈默尽量表现得正常,该吃吃,该喝喝,该说的废话一句不少。可他能感觉到,吉田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有根刺扎在后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吃完饭,几个人直奔百乐门。
天色已经暗了。百乐门门口霓虹灯闪烁,进进出出的都是打扮时髦的男女。舞池里传来软绵绵的爵士乐,隔着门都能听见。
陈默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纨绔少爷”,整天吃喝玩乐,谁见了他都叫一声“陈公子”。
现在呢?
还是那个陈公子,可走路的步子都得掂量着迈。
“陈桑,发什么呆?”小野拉了他一把,“进去啊。”
几个人进了舞厅。
里头灯光昏暗,烟雾缭绕。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跳舞,边上卡座里坐着穿和服的日本军官和穿旗袍的中国女人。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服务员端来洋酒和小吃,小野又开始张罗着倒酒。
陈默靠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那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不说话,就盯着舞池看。陈默认识其中一个——特高课行动班的,出了名的打手。
右边那桌,坐着一男一女。男人穿西装,女人穿旗袍,看着像情侣。但那男人的坐姿太端正了,不像来消遣的,倒像来执行任务的。
陈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哪儿是来放松的,这是来上刑的。
“陈桑,”吉田又凑过来,“怎么不叫个姑娘陪着?”
陈默摇摇头:“今天累了,就想坐着喝两杯。”
吉田笑了:“那怎么行?来都来了。”他冲服务员招招手,“叫几个姑娘过来。”
陈默没拦着。拦了反而奇怪。
不一会儿,来了三个穿旗袍的姑娘。吉田和小野一人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坐到陈默旁边。
“先生贵姓?”姑娘笑着问。
“陈。”
“陈先生是做哪行的?”
陈默看了她一眼:“做生意的。”
姑娘点点头,识趣地没再问。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变成一首慢歌。小野拉着姑娘下去跳舞,渡边也跟着下去了。卡座里只剩陈默、吉田,和两个姑娘。
吉田搂着姑娘喝酒,时不时跟陈默聊两句。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最近的生意,哪家馆子好吃,谁谁谁又升官了。
陈默应付着,心思全在周围那些人身上。
左边那桌的打手,已经喝了两杯酒,但眼神一直往这边飘。
右边那桌的“情侣”,女人在笑,男人却在看表。
陈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突然很想笑。
这算什么?鸿门宴?还是猫捉老鼠?
旁边的姑娘凑过来:“陈先生,你好像不太高兴?”
陈默转头看她。姑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眼睛很亮。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姑娘点点头,没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旁边。
这个举动让陈默多看了她一眼。
在这种地方,不往上贴的姑娘,要么是新手,要么是聪明人。
陈默猜她是后者。
一曲终了,小野和渡边回来。几个人又喝了几轮,聊到快十点才散场。
出了百乐门,夜风吹过来,陈默的酒醒了大半。
“陈桑,我送你?”小野问。
“不用,”陈默摆摆手,“我走走,醒醒酒。”
小野也没坚持,几个人各自上车走了。
陈默一个人往回走。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他走得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个路口停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还是那辆。
陈默吸了口烟,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陈默推门进去,上了楼,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肩膀酸得厉害,他才发现,自己一晚上都绷着。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陈默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百乐门里那个姑娘。
她说:“陈先生,你好像不太高兴?”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想了想,如果那姑娘再问一次,他可能会说——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
外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陈默走到窗前,掀开一角。
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
他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这些“同事”,这些“巧遇”,这些“监视”,都只是开胃菜。
伊本新一真正想看的,不是他去哪儿,见了谁。
而是他被盯上之后,还能撑多久。
陈默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得继续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