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新一盯着桌上的文件,已经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文件有两摞。
左边那摞是“烛影”的画像——过去三年所有相关案件的汇总,分析,推断。伯格带着三个人熬了五个晚上整理出来的。
右边那摞是陈默的监视记录——过去十二天,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的行动轨迹,接触人员,行为细节。十二个人轮班盯出来的。
两摞文件,摞起来半尺高。
伊本新一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得发涩。
他放下杯子,继续看。
伯格坐在对面,也在看文件。他手里拿着那支从不离身的钢笔,时不时在纸上画个圈,写几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伊本课长。”伯格抬起头。
伊本新一看着他:“说。”
伯格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这里。”他用笔指着左边那页,“‘烛影’的习惯——喜欢选择靠墙的位置,视线能覆盖所有出入口。这是所有案发现场的共同点。”
他又指着右边那页:“陈默的习惯——去咖啡馆,靠窗坐。去餐厅,靠墙坐。去百乐门,选角落的卡座。视线范围覆盖所有出入口。”
伊本新一点点头:“吻合。”
“再看这里。”伯格翻到下一页,“‘烛影’的社交——不喜欢与人深交,但维持着大量表面关系。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但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朋友。”
他又翻右边那页:“陈默的社交——和同事关系融洽,但从不主动约人。别人约他,他基本都去。去了也不多喝,不多说,恰到好处地离开。”
伊本新一又点点头:“也吻合。”
“还有。”伯格继续翻,“‘烛影’的时间管理——所有案件发生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些不在场证明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人证,但人证都无法确认他在具体那个时间点的确切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伊本新一:“陈默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一样的模式。”
伊本新一盯着文件,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但是。”伯格话锋一转,翻到左边另一页,“‘烛影’的情绪特征——根据心理分析,这个人应该有极强的自控力,喜怒不形于色。在压力下反而更冷静,像一台机器。”
他又翻右边那页:“陈默的情绪特征——这十二天的观察记录显示,他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比如第五天,他在办公室发了脾气,因为一份文件出错了。第八天,他在百乐门喝多了,和小野说了一些抱怨工作的话。第十一天,他在街上和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吵了起来,因为那人撞了他没道歉。”
伊本新一抬起头:“这些记录可靠吗?”
“可靠。”伯格说,“第五天发脾气的事,有三个目击者。第八天喝多说抱怨话,小野亲口跟我证实的。第十一天吵架的事,跟踪的特务亲眼看见的。”
伊本新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像机器一样冷静的人,会当众发脾气吗?
一个从不失控的人,会和一个路人吵架吗?
他想了一会儿,又坐直了。
“还有别的吗?”
伯格点点头,翻到左边一页:“‘烛影’的经济状况——根据推断,这个人应该有不为人知的资金来源。因为他的生活水平和公开收入不符。”
他又翻右边那页:“陈默的经济状况——陈家长子,家族企业在沪上排得上号。他的公开收入只是零花钱,真正的来源是家族分红。我们查过陈家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伊本新一皱起眉头。
“还有。”伯格继续,“‘烛影’的私人关系——这种人不应该有亲密关系。因为亲密关系是弱点,会暴露。”
他看着伊本新一:“但陈默有。那个离开的女医生,秦雪宁。虽然他们表面上只是普通朋友,但我们以前的观察显示,他们之间有一些微妙的东西。”
伊本新一盯着伯格:“你确定?”
伯格耸耸肩:“不确定。所以才叫微妙。”
伊本新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街对面,那辆监视陈默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脑子里也在散开一些念头。
陈默符合“烛影”的太多特征——行为模式,社交方式,时间管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陈默又偏离“烛影”的太多特征——情绪波动,经济来源,私人关系。完全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
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看着伯格:“你怎么看?”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两种可能。”
“说。”
“第一种,陈默就是‘烛影’。他故意制造这些‘偏离’,是为了让我们困惑。他知道我们在分析他,所以他在演戏。”
伊本新一眯起眼睛:“继续。”
“第二种,陈默不是‘烛影’。那些‘符合’的特征,纯粹是巧合。我们盯上他,是因为他太像了,但实际上他不是。”
伊本新一没说话。
伯格看着他:“伊本课长,你觉得哪一种更可信?”
伊本新一没回答。
他又点了一根烟,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烟雾在阳光里打转,散开,消失。
最后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两摞文件。
“继续盯。”他说,“再加五个人。把他的生活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每天几点上厕所,每次上多久。我要知道他睡前看什么书,起床后先迈哪条腿。”
伯格点点头:“明白。”
伊本新一走到桌前,拿起陈默的监视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上面一行字。
伯格凑过来看:“第十一天下午三点,陈默在办公室窗口站了七分钟,盯着街对面看。”
伊本新一盯着那行字:“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对面就是普通的街道,没什么特别的。”
伊本新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他在看我们。”他说,“他知道我们在盯着他。所以他在窗口站着,让我们看见他站着。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看我。”
伯格皱起眉头:“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伊本新一弹了弹烟灰:“两种可能。”
“一,他心虚,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
“二,他坦荡,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没什么好藏的。”
他看着伯格:“你觉得是哪一种?”
伯格没回答。
伊本新一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车里的人大概还在盯着陈默的窗户。
伊本新一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窗帘后面,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边。
“有意思。”他低声说。
窗外起了风,街边的树叶沙沙响。
伊本新一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把两摞文件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报告。
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陈默站在窗口的那七分钟,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不出来。
这种想不出来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窗外,那扇窗户一直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