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只有扫地老太太在拖地。见他来了,点点头,继续拖。
陈默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站在那儿,往走廊另一头看。
打字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灯没亮,人还没来。
陈默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坐下之后,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窗户没拉窗帘,外头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透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他在想,怎么查。
“眼镜蛇”——级别比他低,能接触到核心情报,在特高课或者76号,有某种特征。
这种人不少。
但如果加上一条——最近三个月活动频繁,那就少多了。
陈默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他的工作日志,上面记着最近半年所有经手的案件、文件、会议。
他翻到最近三个月那部分,开始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月,特高课破获了军统一个联络站。谁经手的?情报课渡边那一组。谁提供的线索?匿名。
第二个月,76号抓了两个军统交通员。谁审的?行动班吉田。谁指认的?没说。
第三个月,日本人查抄了一个军统的秘密仓库。谁带队?特务班。谁提供的情报?来源保密。
陈默把这些案子一个一个记下来。
经手人,渡边,吉田,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名字。
线索来源,全是匿名或者保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这些案子,他当时都没在意。现在回头一看,全是对军统的重创。
一个“眼镜蛇”,能干这么多?
还是说,真的有不止一个?
七点半,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
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打字员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还是端着茶杯,还是低着头,还是左脚稍微有点拖地。
她走到陈默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先生早。”
陈默点点头:“早。”
她走过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开始行动。
第一步,查档案。
特高课所有人的档案都存放在三楼档案室。陈默有权限查阅,但不能借走,只能在里头看。
上午十点,他拿着几份文件,去了档案室。
管档案的是个老头,姓高桥,在这儿干了二十年。见陈默来了,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报纸。
陈默进了里间,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翻档案柜。
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最近三个月调进来的人,或者最近三个月突然升职的人。
档案柜按部门排列,他先翻情报课。
渡边的档案在最上面,他抽出来看了看。渡边来特高课五年了,最近一次升职是去年,没什么异常。
吉田的档案在第二格。他来特高课三年,一直在行动班,没升过职。但档案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近期表现突出,考虑提拔”。
陈默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近期表现突出。
怎么个突出法?
他把纸条放回去,继续翻。
翻到特务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个天天盯他梢的年轻特务。
档案上写着,这人叫小林正男,来特高课八个月,之前是宪兵队的。调过来的时间,正好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陈默把他的档案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履历干净,背景清白,调过来的理由是“工作需要”。
他把档案放回去,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到了打字员的档案。
名字叫中岛和子,来特高课十个月,之前在一家商社做文员。调过来的理由是“擅长中文”。
陈默把她的档案抽出来,仔细看。
履历也很干净。出生在东京,家里开小杂货店,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
照片上,她穿着和服,面无表情。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没什么问题。
但就是太干净了。
他把档案放回去,走出档案室。
下午两点,陈默去了情报课。
渡边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陈桑,有事?”
陈默走过去,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这份经济数据需要你们确认一下,佐藤课长急着要。”
渡边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行,我下午弄好给你送过去。”
陈默没走,在他对面坐下。
渡边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陈默压低声音:“渡边君,问你个事。”
渡边凑过来:“什么事?”
“上个月你们抓的那个军统联络站,线索是谁提供的?”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桑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陈默也笑:“随便问问。那案子闹得挺大,佐藤课长会上还表扬了你们。”
渡边摆摆手:“别提了,那案子差点办砸了。”
“怎么说?”
渡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线索是匿名的,我们追查了半个月才找到地方。结果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
陈默心里一动:“跑了?”
“跑了。就剩个空房子,什么也没搜到。”
渡边摇摇头:“要不是后来抓了两个交通员,这案子就成笑话了。”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拍拍渡边的肩膀:“辛苦。弄好了叫我。”
走出情报课,陈默心里在想一件事——
人跑了。
为什么跑?
有人通风报信?
还是巧合?
他想不出答案。
下午四点,陈默去了特务班。
吉田不在,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整理装备。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见一个人。
那个叫小林的年轻特务。
小林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立正:“陈先生好。”
陈默点点头:“小林君,辛苦了。”
小林笑了笑:“不辛苦,应该的。”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梯。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林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小林立刻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拐角处,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家。
他坐在桌前,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渡边——经手了那个联络站案子,但人跑了。
吉田——近期表现突出,可能要升职。
小林——三个月前调来,天天盯他梢。
中岛和子——档案太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还有那张纸条——至今不知道是谁放的。
陈默把这几个人名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谁最有可能是“眼镜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里,肯定有一个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今天是小林值班,正坐在车里抽烟。
陈默盯着那个烟头的光点,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林盯了他三个月,天天跟着他,看着他。
如果小林就是“眼镜蛇”,那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自己见过“毒蜂”吗?
知道自己去过那个废弃仓库吗?
知道自己在查内鬼吗?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得把这个人当成最大的威胁。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
把那几个人名又看了一遍。
然后划掉了渡边。
渡边经手的案子没办成,人跑了。如果是内鬼,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又划掉了吉田。
吉田的“突出表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他在特务班,接触不到太多核心情报。
剩下两个——小林和中岛和子。
一个天天盯着他,一个天天从他门口经过。
哪个更可疑?
陈默想不出来。
他把纸收起来,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
脑子里一直在想——
如果是小林,他怎么查?
如果是中岛和子,她又怎么查?
这两个人,都不好动。
一动,就会打草惊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眼镜蛇”不止一个呢?
如果小林和中岛和子都是呢?
那他就掉进一个更大的坑里了。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陈默没动。
他继续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宽,好像随时会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