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后,伊本新一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伯格也没说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看不出表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过了很久,伊本新一开口了。
“你怎么看?”
伯格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他反应太快了。”
伊本新一抬起头。
“什么意思?”
伯格在他对面坐下。
“我说他反应太快了。李士群那些话,换成一般人,起码得愣几秒,想想怎么应对。他呢?当场就怼回去了。一字一句,条理清楚,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
“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伊本新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觉得他早就知道李士群会来?”
伯格摇摇头。
“不一定。但至少,他心里有鬼。没鬼的人,不会这么警惕。”
伊本新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街灯还没亮,外头灰蒙蒙的一片。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刚才那些画面——
陈默推门进来,看见李士群,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
李士群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问他的时候,他一句一句怼回去,把李士群怼得没话说。
走的时候,他说“查清楚了,您就知道了”。
那种语气,不像被怀疑的人,倒像在指挥办案的人。
伊本新一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太镇定了。”
伯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对。太镇定了。”
伊本新一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一个正常人,被叫来对质,看见李士群坐在那儿,听见那些话,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伯格想了想。
“紧张,生气,或者害怕。”
伊本新一点点头。
“可他呢?不紧张,不生气,也不害怕。他笑,他怼,他走的时候还说‘您查吧’。”
他顿了顿。
“这正常吗?”
伯格摇摇头。
“不正常。”
伊本新一回到桌前,坐下。
“李士群那些话,是真是假?”
伯格说:“假的。”
伊本新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伯格说:“因为李士群跟陈默有仇。去年码头那件事,李士群吃了大亏,一直记恨在心。他今天来,就是想借我们的手,报复陈默。”
伊本新一笑了。
笑得有点冷。
“那你觉得,陈默知道李士群是假的吗?”
伯格点点头。
“知道。他当场就点破了。说李士群跟他有仇,说那些话是报复。”
伊本新一说:“对。他知道。所以他理直气壮,所以他不怕我们查。”
他顿了顿。
“可问题是——”
他看着伯格。
“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伯格愣了一下。
“课长的意思是——”
伊本新一说:“码头那件事,是76号和军统之间的烂账。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根本不知道。可陈默知道。他知道李士群吃了亏,知道李士群记恨他,知道李士群会报复。”
他盯着伯格。
“他怎么知道的?”
伯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课长怀疑,码头那件事,跟他有关?”
伊本新一没回答。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窗外,街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说了一句。
“伯格,你记不记得,去年码头那件事,是什么时候?”
伯格想了想。
“十一月。具体哪天,我得查查。”
伊本新一说:“查。查清楚。然后去查陈默那几天在干什么。”
伯格点点头。
“明白。”
伊本新一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李士群那边,你亲自去一趟。”
伯格愣了一下。
“去干什么?”
伊本新一说:“告诉他,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以后,别再来这一套。”
伯格皱起眉头。
“课长,这不等于告诉他,我们不信他吗?”
伊本新一笑了。
“我们本来就不信他。但这话不能说。你要说得客气点,让他觉得,我们是领情的,只是现在不方便。”
他顿了顿。
“李士群这种人,留着他,以后还有用。”
伯格点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伊本新一忽然叫住他。
“伯格。”
伯格回头。
伊本新一盯着他,问了一句。
“你说,陈默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伯格想了想。
然后他说。
“有。”
伊本新一看着他。
“为什么?”
伯格说:“因为所有的事,都跟他有关。眼镜蛇的案子,他受益最大。第六师团的爆炸,他有机会。李士群的报复,他知道得太清楚。一个人身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他顿了顿。
“课长,我相信你的直觉。”
伊本新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可直觉,不能当证据用。”
他看着伯格。
“你知道吗,佐藤昨天还找我谈话。他说,反间谍科最近没什么成果,预算还得砍。”
伯格皱起眉头。
“再砍,咱们就没人了。”
伊本新一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陈默的事,只能我们自己查。用自己的时间,用自己的办法。”
他看着窗外。
“总有一天,他会露出马脚。”
伯格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课长,万一他一直不露呢?”
伊本新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死,或者我死。”
伯格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伊本新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夜。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等到他死,或者我死。”
他知道这话说得狠。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窗外,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黑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