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发现那个卖烟的小贩,换了人。
不是换了面孔,是换了位置。以前他蹲在特高课本部斜对面的电线杆底下,现在挪到了东边三十米开外的邮筒旁边。
三十米。
不多不少。正好是从陈默的办公室窗户能看到的最远距离。
陈默站在窗前,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佐藤让人送来的。说是朋友从杭州带的,让他尝尝。
他尝了。确实不错。
可他现在没心思品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卖烟的小贩身上。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褂,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木匣子,里头搁着几包烟。偶尔有路人停下来买一包,他就抬起头,笑着递过去,收了钱,又蹲回去。
看着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位置变了。
三十米。
陈默把茶杯放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叠文件,是下午要送给佐藤的经济分析报告。他拿起来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翻了翻,又放下。
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数字。
是那个小贩。
还有这三天里他注意到的其他事。
那个每天在食堂打扫卫生的老妈子,昨天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从她端着盘子经过的时候扫过来的。可那一眼太长了——普通人不会那样看人。
那个在门口站岗的日本兵,这两天换班的时间变了。以前是早上七点、下午三点、晚上十一点准点换。现在不是了。现在有时候早十分钟,有时候晚一刻钟,没个准。
还有那个——
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开了,探进来一颗脑袋,是小董。
“陈哥,老许让我送点东西。”他走进来,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说是您上次要的茶叶。”
陈默点点头:“放着吧。”
小董放下东西,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陈默,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小董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陈哥,老许让我跟您说一声——这几天外头有点不太平。”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太平?”
“说不清。”小董挠挠头,“就是……他让您多留神。”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谁让你来的?”
小董愣了一下:“老许啊。”
“除了老许呢?”
“没别人了。”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我知道了。回去吧。”
小董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老许让多留神。
不用他说,陈默也知道。
从那天伊本新一从佐藤办公室出来,他就知道了。
那天他在走廊里碰见伊本新一。那人从佐藤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色很平静。看见陈默,还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安”。
陈默也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安”。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就是那一瞬间。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陈默感觉到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伊本新一身上散发出来,凉凉的,黏黏的,像蛇信子。
不是恨。不是敌意。不是愤怒。
是——盯着。
是那种你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你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陈默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那个卖烟的小贩还在。蹲在邮筒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十一下。
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叠文件,开始看。
数字,报表,分析,预测。
他看着这些,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他是伊本新一,他会怎么做?
明着查不行,就暗着查。明着盯不行,就换人盯。把自己的人撤了,换生面孔。把特高课的人撤了,换76号的,换巡捕房的,换那些——从没出现过的人。
然后等着。
等着他陈默犯错。
等着他放松警惕。
等着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陈默把文件放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把门关上。
回到桌边,坐下。
他忽然想起师父老周说过的话。
“干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被盯上。是被盯上了,还不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不能跑。不能躲。不能有任何异常。
他得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该和佐藤谈笑风生就谈笑风生。
因为一旦他表现出警惕,表现出防备,表现出任何“知道有人在盯着”的迹象——
伊本新一就知道了。
就知道他真的有问题。
陈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杯中那片沉底的茶叶,忽然笑了一下。
凉了就凉了吧。反正这会儿也顾不上品茶。
他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那叠文件。
下午两点,要去佐藤办公室开会。
讨论下个季度的经济预测。
伊本新一也会去。
他会坐在佐藤左手边,陈默会坐在右手边。他们会隔着会议桌,互相点头,互相微笑,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陈默看着文件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那个微笑。
那个微笑后面,藏着什么?
藏着怀疑?藏着等待?藏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每一步,都得比从前更小心。
每一句话,都得比从前更谨慎。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都得比从前更——
正常。
正常得像一个真正的、干净的、心里没鬼的人。
陈默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个卖烟的小贩还在。
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面前的木匣子上,照在那几包颜色暗淡的香烟上。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个蹲在太阳底下的雕塑。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两点的会,他得提前准备。
门开了,他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身上。
他的脚步声很稳。咔,咔,咔。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阳光。
照在那些紧闭的门上。
照在地板上他的脚印上。
照着那扇他刚刚关上的门。
他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伊本新一的办公室,就在走廊那头,拐角过去第三间。
这会儿,那人应该也在准备下午的会。
也在想着他。
想着怎么盯着他。
想着怎么抓住他。
想着怎么让他——露出破绽。
陈默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了。
阳光跟着他,一路照下去。
照着他的背影。
照着他挺直的脊梁。
照着他沉稳的脚步。
和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
佐藤坐在首位,左边是伊本新一,右边是陈默。
他们互相点头,互相微笑,开始讨论那些数字和报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会议桌上,照在他们脸上。
照在那些微笑上。
和微笑后面,看不见的东西。
会议开到一半,伊本新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关于一个数据的来源。
陈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刁钻,是因为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他从容回答,数据来源,计算方法,参考依据,一一说明。
伊本新一听完,点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继续。
可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陈默又感觉到了。
那种凉凉的、黏黏的、像蛇信子一样的东西。
从那人的眼睛里,伸出来。
在他身上舔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
陈默面不改色,继续汇报。
可他知道。
那条蛇,还在。
而且,永远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