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最近在股市上赚了不少钱。
不是给自己赚,是给特高课那帮人赚。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他上辈子在档案里看过一些关于上海股市的记录,哪支股票涨过,哪支跌过,哪些是坑,哪些是机会,脑子里都有个大概。虽然记不全,但随便漏出一点,就够用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会计课的山田。
那天下班,山田在走廊里拦住他,搓着手,满脸堆笑:“陈桑,听说你对股市很有研究?”
陈默愣了一下:“谁说的?”
“都这么说。”山田往四周看看,压低声音,“能不能指点指点?就一支,一小支就行。”
陈默看着他,心里转了转。
山田这人,在特高课待了五六年了,人缘不错,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爱贪点小便宜。这种人,用好了,是个眼线;用不好,也不会坏什么事。
“行。”陈默说,“明天开盘,你买三友实业。”
山田眼睛亮了:“真的?”
“赔了别找我。”
“不找不找!”山田连连摆手,“陈桑肯指点就是给面子了,赔了算我的!”
第二天收盘,三友实业涨了百分之八。
山田赚了两百多块,高兴得请陈默喝酒。酒桌上,他把这事一说,其他几个同事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几天,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情报课的,行动课的,总务课的,甚至还有几个日本军官。陈默来者不拒,能指点的就指点,不能指点的就推说没把握。几轮下来,他在特高课的人气直线上升。
有人开始叫他“财神”。
这个称呼,以前在商界叫过。现在在特高课也叫开了。
陈默听着,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是人缘,是信任,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伊本新一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因为动了陈默,就是动了大家的财路。
四月二十号,特高课照例有月度聚会。
这种聚会,说是联络感情,其实就是喝酒吹牛。以前陈默也参加,但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不怎么多待。今天不一样,他早早就到了,还带了两瓶好酒。
“陈桑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有人起哄。
陈默笑着把酒打开,给每人倒上一杯:“平时大家照顾,今天借花献佛。”
酒是好酒,日本清酒,市面上不好买。几杯下肚,气氛就热起来了。
有人开始聊股市,聊陈默指点的那些股票,聊赚了多少钱。有人开始敬酒,一口一个“财神”,叫得亲热。还有人凑过来,打听下一支该买什么。
陈默应付着,一杯接一杯喝。
喝到一半,他余光扫到门口。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便装,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可他的眼睛,却往这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陈默注意到了。
他继续喝酒,继续说话,继续笑。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
伊本新一来干什么?
这种聚会,他以前很少参加。今天怎么来了?
是凑巧,还是——
“陈桑!”有人拍他肩膀,“想什么呢?喝酒!”
陈默回过神来,举起杯:“没什么,喝!”
酒喝完了,人渐渐散了。
陈默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
“陈桑。”
他回头。
是伊本新一。
那人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伊本先生。”陈默点点头,“有事?”
伊本新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听说最近股市上,陈桑很风光。”伊本新一说。
陈默笑了笑:“瞎蒙的,碰巧而已。”
“碰巧?”伊本新一也笑了笑,“碰巧三次?”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伊本新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陈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人运气太好,反而让人怀疑?”
陈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看着伊本新一,也笑了。
“伊本先生说得对。”他说,“运气太好,确实让人怀疑。”
伊本新一眯起眼。
“可是——”陈默顿了顿,“运气这东西,也不是人能控制的。对吧?”
两个人对视着。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伊本新一盯着他,盯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陈桑说得对。”他说,“不是人能控制的。”
他举起杯,向陈默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告辞。”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外走。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可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安全屋,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把晚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伊本新一那句话,是试探,还是警告?
“运气太好,反而让人怀疑。”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可那人不会随口说话。
每一句,都有目的。
每一句,都是刀子。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着对面黑黢黢的屋顶,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试探就试探吧。
警告就警告吧。
他还能怎么着?
辞职不干?跑路?躲起来?
都不能。
他只能继续。
继续当他的“财神”。继续帮那些人赚钱。继续参加那些聚会。继续笑,继续喝,继续演。
演一个正常人。
演一个心里没鬼的人。
演一个运气太好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伊本新一那双眼睛又浮现出来。
眯着,盯着,像蛇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老周说的。
“干咱们这行的,不是和敌人比谁更狠,是和他们比谁更能熬。”
熬得过,就活。
熬不过,就死。
就这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
屋里暗下来。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九点整,山田敲门进来,满脸堆笑:“陈桑,今天有什么指点?”
陈默抬起头,也笑了。
“有。”他说,“买永安纺织。”
山田眼睛亮了:“真的?”
“赔了别找我。”
“不找不找!”
山田走了。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刚才这一幕,很可能已经落在伊本新一眼里。
知道又怎样?
该做的,还是得做。
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报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纸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的手很稳。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这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下午,有人敲他的门。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行动课的小林。
这人平时和陈默没什么来往,今天忽然上门,有点奇怪。
“小林先生有事?”
小林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陈桑,那个——听说你炒股很厉害,能不能——指点一下?”
陈默看着他,心里转了转。
小林是行动课的,和伊本新一那边走得近。平时见了面,最多点个头,从来不说话。
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是真想炒股,还是——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过去,拍拍小林的肩膀。
“行啊。”他说,“明天开盘,你买南洋烟草。”
小林连连点头:“谢谢陈桑!谢谢陈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