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接到父亲电话那天,是五月初三。
电话里,陈怀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有空回来一趟,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陈默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父亲从来不在电话里说事。能让他开口叫回去,一定是大事。
下午,他请了个假,开车回了陈公馆。
公馆还在老地方,法租界那条幽静的梧桐道尽头。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口的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可陈默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不是陈家的。客厅里坐着几个人,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银行的人。
陈怀远坐在主位上,正和他们说着什么。看见陈默进来,他点点头,对那几个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改天再谈。”
那几个人站起来,冲陈默点点头,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默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陈怀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都知道了?”
陈默点点头:“大概知道一些。”
陈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士群那边的事,我知道了。”他说,“银行的人也来了。催着还贷。”
陈默没说话。
“还有几笔生意,合作方说要暂停。都是以前的老关系。”陈怀远顿了顿,“有人在整咱们。”
陈默看着他,等着下文。
陈怀远忽然笑了。
“你就不问问,是谁在整咱们?”
陈默说:“爸知道是谁?”
陈怀远摇摇头:“不知道。但能猜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正绿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他背对着陈默,声音很慢,“有人整,就有人整呗。做生意嘛,不就这样。”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可是爸——”陈默开口。
“可是什么?”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想问我,怕不怕?”
陈默没说话。
陈怀远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大声。
“我怕?”他说,“我怕什么?我陈怀远什么风浪没见过?日本人没来的时候,我就在沪上混。日本人来了,我也在沪上混。日本人走了,我还能在沪上混。”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倒是你,”他说,“你怕不怕?”
陈默愣了一下。
陈怀远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这几年,在外面做什么,我不问。”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你做的,不是普通生意。”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爸——”
“不用解释。”陈怀远打断他,“我说了,不问。”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陈默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布庄的事,我知道了。米行的事,我也知道了。还有绸缎庄,药铺——都知道了。”
陈默点点头。
“那些铺子,是你这些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陈怀远说,“说没就没了,心疼不?”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心疼。”
陈怀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心疼就对了。”他说,“不心疼的那是傻子。可心疼有什么用?没了就是没了。”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天花板。
“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过铺子。粮铺。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好不容易攒钱开了个铺子,没开两年,一把火烧了。”
陈默听着。
“我站在那堆灰烬前面,哭了半天。”陈怀远说,“哭完了,站起来,从头再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比我强。”他说,“你哭都没哭。”
陈默没说话。
“可我知道,你心里在哭。”陈怀远说,“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
陈默低下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怀远开口:“铺子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陈默抬起头:“爸——”
“听我说完。”陈怀远摆摆手,“那些铺子,本来就是你的。可现在这情况,你留着也没用。卖了,换点现钱,先应付银行那边。”
“可是——”
“可是什么?”陈怀远看着他,“你是怕我心疼?”
陈默没说话。
陈怀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儿子,”他说,“你记住一句话。”
陈默看着他。
“钱没了可以再赚。铺子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
陈怀远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你做什么,我不问。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陈默抬起头。
陈怀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可又不止是父亲。
“活着。”他说,“无论如何,给我活着。”
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想起少年时,父亲送他留洋。想起这些年,父亲从来不多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点点头。
陈怀远笑了。
“行了,”他拍拍陈默的肩膀,“别这副表情。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默。
“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出售协议。上面列着几处房产——法租界的两栋小洋楼,虹口的一间仓库,还有苏州河边的一块地皮。
“这些,是我名下的。”陈怀远说,“我打算卖了。”
陈默愣住了:“爸——”
“别急。”陈怀远摆摆手,“听我说完。”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几处,都是面上的。卖了,换点现钱,给银行那边一个交代。”他看着陈默,“你那些铺子,能卖的就卖,不能卖的,先放着。反正也没几个钱。”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爸,你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吗?”
陈怀远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不是想要钱。”陈默说,“他们是想要——”
“想要你死?”陈怀远替他说完。
陈默愣住了。
陈怀远笑了。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那些人整你,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别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不说,我也不问。”他背对着陈默,“可你要记住——不管你是谁,在做什么,你都是我儿子。”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在阳光里闪着光。
他忽然想冲过去,抱住这个老人。
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安全屋。
他留在陈公馆,陪父亲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父子俩都没说什么。只是吃饭,偶尔碰一下杯。
吃完饭,陈怀远说:“今晚别走了,住下吧。”
陈默点点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隔壁房间,父亲应该也还没睡。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你做什么,我不问。”
“可你要活着。”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儿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
软的,热的。
像秦雪宁的手。
他忽然想起,秦雪宁也说过类似的话。
“活着回来。我等你。”
他望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会的。”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说:会的,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