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而是一个方向。
他不能停。组织让他别勉强,是怕他出事。可他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那就不是陈默了。那些情报就在他眼皮底下,每天从手里过,从眼前走。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衢州那边存了多少弹药,金华那边堆了多少军粮,杭州那边调了多少药品。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他得送出去。只是不能用自己的手。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山田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唠叨股市的事。陈默听着,偶尔应两句,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替他跑腿的人,一个不在伊本新一视线范围内的人,一个就算出了事也查不到他头上的人。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食堂。小林坐在角落,和行动课的人一起吃饭。几个商社的代表坐在另一桌,聊着最近的行情。还有几个日本军官,坐在一起喝酒。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叠文件又翻了一遍。物资调配的节奏在加快——铁路上的军列从一天两趟变成了四趟,公路上的运输车队也在增加。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日军的后勤部署就会全部到位。半个月。他还有时间,但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个卖花的女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修鞋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双破鞋,手里拿着一把锥子,穿针引线。他看着那人,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周。不是他师父老周,是那个腿瘸了的老周。那个被他“出卖”的联络点里,替他死的老周。那人也是修鞋的。在杨树浦路那边摆了个小摊,修鞋补鞋,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伊本新一的审讯室里,一个字都没吐。
陈默收回目光,走回桌边。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几页。那些记号还在。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傍晚,他照常下班。走出大楼的时候,那个修鞋的还在。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只皮鞋。他从那人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走了回去。
“师傅,这鞋能修吗?”他抬起脚,指了指鞋底。其实鞋底好好的,没什么毛病。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茧子。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能修。得换底。”
“多少钱?”
“三毛。”
陈默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把鞋脱了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开始拆线。锥子扎进去,线抽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师傅在这儿摆摊多久了?”陈默问。
“没多久。个把月。”
“以前在哪儿?”
“杨树浦。”那人头也不抬,“那边不让摆了,就挪过来了。”
陈默点点头。杨树浦。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老周的修车铺就在杨树浦,老王家的联络点也在杨树浦。他盯着那人的手,看着那些茧子,看着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忽然问了一句:“师傅,杨树浦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缝。
“不太平。”他说,“哪儿都不太平。”
“那怎么不换个地方?南京,苏州,哪儿不比沪上好?”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很平的眼神,可这回,多了一点东西。
“家在沪上。”他说,“走不了。”
陈默没再问了。
鞋修好了。那人把鞋递过来,陈默穿上,走了两步。挺合脚。他掏出三毛钱放在摊上,又加了一张钞票。那人看了一眼那张钞票——五块的——抬起头。
“多了。”
“拿着吧。”陈默说,“天冷了,买壶酒喝。”
那人盯着他,盯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钱收起来,塞进怀里。动作很快,可陈默看见了。那人怀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顶出来一块。不是钱。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下班都在那个修鞋摊上坐一会儿。有时候修鞋,有时候擦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聊天。聊天气,聊物价,聊杨树浦那边的事。那人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主动开口。可陈默发现,这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老周有,老王有,老许有,秦雪宁也有。
那是只有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才有的光。
第五天,他坐在摊上,那人正在给他擦鞋。擦着擦着,忽然开口:“先生,你天天来,有事?”
陈默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话:“杨树浦那边,有个修车铺。老王的。你认识吗?”
那人的手停住了。锥子悬在半空中,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认识。”他说,声音很低。
“老王媳妇呢?”
“也认识。”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现在在苏北。安全。”
那人抬起头,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你是——”
“别问我是谁。”陈默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件事。”
那人看着他,等着。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用油纸包着。他把那东西放在摊上,用手压住。
“这个东西,你帮我送到一个地方。不用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用知道给谁。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
那人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旁边卖馄饨的摊子开始冒热气,久到陈默自己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那人伸出手,把那东西接过去,塞进怀里。动作很快,很稳。
“在哪儿?”
陈默告诉他一个地址。法租界一条弄堂,第三间门,门框上有个记号。到了那里,敲三下,两短一长。有人开门,把东西递进去,什么都别说,转身就走。
那人点点头。
“什么时候?”
“今晚。”
那人站起来,把马扎折好,工具收进箱子。他弯着腰,动作很慢。收拾完了,直起身,看着陈默。
“先生,”他说,“你姓什么?”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姓陈。”
那人点点头。他转过身,推着那辆破板车,一步一步往前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先生,”他说,“老王说过,你是好人。”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路灯照着他,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那辆板车彻底看不见了,久到旁边馄饨摊的老板开始收摊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开出那条街。
回到陈公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父亲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轻手轻脚上了楼,关上门,站在窗前。月亮很圆,照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照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还在,那张纸条还在,那粒毒药还在。可那个油纸包,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不知道等什么。也许是等一声爆炸,也许是等一阵脚步声,也许是等天亮。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凌晨三点,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他看着那轮即将落下去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