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同浸透的墨汁，正迅速从铅灰转向沉黑，最后一丝天光被起伏的山峦吞噬。
荒野的寒风开始呼啸，带着刺骨的湿冷，穿透车体的缝隙。
车队停在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脊路段，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盘山路。
苏哲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让他因颠簸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和荒凉的地形，眉头微微蹙起，拿起对讲机：
“叫冯庭过来一下。”
一分钟后，冯庭小跑着来到商务车旁，脸上依旧堆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讨好笑容，搓着手，呵出白气：
“各位长官，叫我过来有啥吩咐？”
苏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问道：
“你说这条路你熟。这附近，有没有能让大家安全过夜的地方？
最好是相对完整、易于防守的建筑物。”
“呵呵，知道，知道！”
冯庭立刻点头哈腰，伸手指向东北方向，语速很快，
“长官，那边下去，我记得大概再走不到一个小时，有个镇子，不大，房子多。”
坐在副驾驶的徐强转过头，盯着冯庭：
“路况咋样？镇上干不干净？”
冯庭摸了摸后脑勺，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路嘛……窄是窄了点，主要是两边塌方和废弃的车子有点多。
镇上……我记得以前远远瞅过，好像有零星丧尸在晃荡，但数量应该不多，没见着成群的。”
后排的陈妍追问道：
“有没有丧尸化的动物？老鼠、猫狗之类的？”
“动物？”冯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这个真没注意，我那次就是逃命路过，远远看了一眼就绕开了，没敢细看。
长官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侦查一下。”
“嗯。”苏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里那丝疑虑却未消散。
冯庭的回答看似合理，但总有种过于顺畅、急于引导的感觉，但对方就一个人，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先前面带路吧。”
“好嘞，长官！”冯庭应了一声，转身小跑回他之前乘坐的中巴车。
车门关上，引擎的余温让车内稍稍暖和。
苏哲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强哥，我总觉得这个冯庭……热情得有点过头了。
车队重新分配一下，稳妥起见。”
徐强从后视镜看了苏哲一眼，点点头：
“要得，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咋调？”
苏哲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
片刻后，车队再次启动，但队形悄然发生了变化。
打头的依旧是那辆侧斗三轮摩托车，驾驶员换成了磊子。
冯庭被要求坐在侧斗里，原先架在车斗上的轻机枪被临时卸下，放到了后车。
商务车改由阿正驾驶，李美娇换到了中排，紧挨着苏哲。
徐强依然在副驾驶负责全局指挥。
其余车辆顺序不变，但在苏哲的明确要求下，前后车距拉大到十米左右。
这个距离在末世的车队行进中不算近，既能应对突发袭击时提供缓冲和交叉火力角度，也便于某辆车出现问题时不至于连环阻塞。
车队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慢前行。
路况果然如冯庭所言，不甚理想。
时不时就会遇到废弃的车辆，歪斜在路边或路中央，需要不时停下，由士兵下车合力推开或绕行。
一些山坡上滑落的碎石和泥土也阻塞了部分路段。
颠簸和频繁的启停消耗着燃油和人的耐心。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队终于爬上了一段相对较高的坡顶。
下方，一条陡峭的斜坡蜿蜒而下，没入一片被山峦和夜色包围的洼地。
洼地中，隐约可见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寂静得可怕。
“停车。侦查。”苏哲简洁下令。
车队在坡顶安全距离外停下。
徐强拿起对讲机，立刻下达了侦查命令：
“侦查组，前出探路！保持警戒，随时报告！”
命令下达，几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从车上跃下。
他们检查了一下武器和夜视设备，最后选择使用强光手电。
在未知环境中，清晰的光照有时比夜视仪有限的视野更能提前发现异常。
几道光柱刺破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雾气，照亮了脚下狭窄、湿滑、一路向下的坡道。
士兵们呈战术队形，小心而快速地向前推进。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困惑和警惕的汇报：
“队长，这坡道很长，手电照不到头！
我们已经下行接近一公里，路况倒是干净，没发现障碍物，还要继续吗？”
“原地待命，保持警戒。”徐强放下对讲机，沉吟片刻，再次叫来了冯庭。
冯庭小跑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但在车灯照耀下，显得有些僵硬。
“长官，您叫我？”
“你说的镇子，到底还有多远？这坡下了多久才到？”
徐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冯庭脸上。
“呵呵，快了快了！”冯庭搓着手，语速很快，
“这条坡下去，大概也就三公里左右，到底就是镇口了！真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行了，回你车上去。准备出发。”徐强不再多问，挥手让他离开。
“是，长官！”冯庭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心里却暗暗叫苦。
车队一旦下到坡底，进入镇子范围，他们预设的陷阱就会启动。
可他自己在最前面的摩托车上，到时候枪林弹雨，第一个遭殃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就算能侥幸逃过一劫，也很有可能露出马脚。
怎么才能提前溜掉？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接上了前方待命的侦查兵，继续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下坡路行驶。
几分钟后，前方雾气缭绕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参差不齐的阴影轮廓，隐约能分辨出一些低矮建筑的屋顶和歪斜的电线杆。
那里就是石桥镇，死寂地匍匐在洼地中。
“停车。”徐强下令，车队再次停下，此时他们已深入下坡路段超过两公里。
“侦查组，再探！摸清镇口情况，注意隐蔽！”
又一组侦查兵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镇子的雾气中。
冯庭在摩托车斗里如坐针毡，眼看计划一步步推进，自己却困在“先锋”位置，这里不走，计划暴露自己制定跑不掉。
他眼珠一转，捂着肚子，脸上堆起痛苦的表情，跳下车，快步跑到商务车旁，夹着腿，声音急切：
“报告长官！我……我肚子实在疼得厉害，得去方便一下！大的！实在忍不住了！您放心，我就在车队后面解决。”
徐强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黑暗，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
“赶紧去！别走远！”
“是是是！”冯庭如蒙大赦，背着自己的背包，转身就朝着车队后方的一处相对茂密的灌木丛跑去，速度快得不像内急。
看着冯庭消失在车尾的黑暗中，苏哲心中的不安骤然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