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教训是给到了,可亲眼看着他承受痛苦,那份揪着心的难受,也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她依旧没有伸手去安抚,只是语气平平地出声。
“接下来就安安静静躺着,不要再胡思乱想。今天的这份疼,希望你牢牢记住。”
把周凯送到玄关,看着他带上房门离开,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充斥着的交谈声彻底消散,只剩下屋内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响。
江瑶缓缓转身走回卧室,腰腹沉甸甸的坠感一路拉扯着后腰,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后背酸胀得厉害。她没有开口说半句话,脚步放得很轻,慢慢挪到床边,侧身坐到床沿。
床垫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下陷。她抬起手,掌心带着人体温热的温度,轻轻覆在齐思远依旧痉挛作痛的胃脘位置。没有周凯那样厚重蛮横的力道,只是指尖柔和缓慢地画着小圈,一下一下,轻柔地按揉着紧绷发硬的腹部。
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那一刻,齐思远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方才被大力按压留下的钝痛还残留在脏器里,此刻这份熟悉的、属于江瑶的温柔,一点点熨帖着抽搐的胃壁,生理上的痛苦稍稍得到一点纾解。
整个过程江瑶一言不发。
没有责备,没有劝慰,也没有往日心疼的呢喃,就只是沉默地做着手上的动作,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这份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熬。
齐思远侧躺着,半睁着眼望向身旁的人。
冷汗已经退下去大半,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胃里还时不时窜过一阵细碎的抽痛,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撕心裂肺。他心里清楚,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酿成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漫上来,淹没心底。
他渴望一点慰藉,渴望她的原谅。
他抬起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指尖试探着伸过去,想要握住江瑶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想要攥住她,想要靠近一点,借着这份触碰消解心里的惶恐与亏欠。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背的一瞬间,江瑶不动声色地把手轻轻挪开,躲开了他的触碰。
没有猛地甩开,没有激烈的抗拒,只是淡淡的,恰到好处地避开。
那一下躲闪,轻得几乎无声,却重重砸在齐思远心上。
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悬在被褥上方,最后无力地垂落回床单上。
齐思远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口骤然一空。
腹部还残留着她方才按揉过后的暖意,可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不再与他有肌肤的交叠。
江瑶依旧坐在床沿,目光落向别处,没有看向他的眼睛。她不是不心疼,刚刚周凯下手过重的时候,她每一秒都在煎熬,可她不愿意再轻易妥协。无数次心软之后换来的重蹈覆辙,让她不敢再随便递出纵容。肚子里的宝宝又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腹壁,提醒着她身上背负的重量。她既要守护腹中的孩子,也不想看着齐思远无休止地毁掉自己。
“瑶瑶……”齐思远嗓音沙哑,气息虚弱,低声唤她。
江瑶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卧室的窗帘滤过午后的日光,淡淡的光线铺洒在床铺,周遭安静得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
胃里一阵隐隐的钝痛漫上来,齐思远微微蹙起眉。身体的疼痛尚且可以忍耐,可这份被隔开的距离感,更让他难受。他知道自己活该,是他一次次无视身体发出的警告,沉浸在自我否定和工作执念里,把自己折腾倒地,还要让身怀孕晚期的妻子担惊受怕,奔波求助。
脑海里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又趁机冒出来。
看见了,连她都不想碰你。
是你一次次耗尽她的耐心。
齐思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他不再尝试伸手去拉她,胳膊安静地放回被褥底下。
床上的人蜷缩着,承受着身体余下的病痛,也承受这份安静的冷落。江瑶就坐在离他咫尺的床沿,人明明就在身边,心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她没有起身离开,没有摔门而去,没有厉声斥责,只是不愿再给他轻易的安抚。
算是惩罚,也是警醒。
许久,江瑶才终于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药给你吃过了,你好好躺着休息。我就在这里,但是齐思远,有些事,不是疼一场,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翻篇的。”
齐思远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方才那一阵剧烈绞痛抽干,后背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被褥黏在皮肤上,闷得人说不出的难受。周凯带来的药物只能压制住尖锐的痉挛,却没法把胃里那股翻搅的钝痛彻底驱散。方才江瑶落在他腹部那几下轻柔的按揉,是为数不多能稍稍安抚脏器的慰藉,可现在她躲开了他伸过去的手,那份温热也随之消失。
没有江瑶贴心的按揉,胃里翻搅的感觉又开始卷土重来。
钝痛一圈一圈从胃腔向外扩散,酸胀伴着隐隐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他下意识蜷缩起半边身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就在躯体的不适感不断放大的时候,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始作祟,清晰地盘旋在他的意识之中。
你看看,真是个无能的丈夫啊!
冷嘲的语调,一字一句砸进他的思绪里,没有嘶吼,却比斥责更加锋利。
你连自己的身体都守不住,还谈什么照顾怀孕的妻子。明明答应过要好好休养,转个头就一头扎进论文里,把所有的承诺全部抛在脑后。家里的婴儿房,大大小小的物件,孕期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都是江瑶一个人扛下来。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上班奔波,还要时时刻刻惦记你的身体,还要抽空跑回家来担心你的死活。
齐思远闭紧双眼,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放得又轻又浅,试图隔绝这道声音。可越是抗拒,那些话语就越是清晰,和胃部传来的疼痛交织缠绕在一起,生理的苦楚和心理上的自我否定叠在一处,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口口声声说愧疚,说知道错了,可你的行动从来没有跟上。嘴上说着要做好丈夫,做好准爸爸,实际呢,只会一次次倒下,反过来让身怀六甲的妻子为你担惊受怕。你给她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操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涩堵在喉咙口。他想反驳,想要告诉脑海里的声音自己不是故意的,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找不到半分可以辩驳的理由。今天如果不是江瑶心里不安,中途折返回家,不知道他会在儿童房冰冷的地板上蜷缩多久。万一情况再恶化,最后是不是还要江瑶拖着孕晚期沉重的身体来处理一切。
一想到这里,心口跟着胃一起抽痛。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床沿的江瑶。她没有看他,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明明人就离自己这么近,可齐思远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他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疲惫,那是长久担忧、反复失望堆积出来的倦意。
他很想再伸手,再碰一碰她,可方才被躲开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他不敢再贸然去拉她的手,只能将手臂缓缓收回到自己身前,死死按着绞痛的胃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声音依旧没有停下,还在不停的向内侵蚀。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模样。遇事只会倒下,只会让爱你的人为你受累。你连最基础的自我管理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去守护这个即将到来的小家庭。
齐思远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可细碎的闷哼还是不受控制地从鼻尖溢出来。胃里一阵阵反酸,恶心感反复袭来,他强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试着放下工作,试着学着居家生活,试着提醒自己爱惜身体。可刻在骨子里的工作惯性,还有内心那份对自我价值的执念,总是轻易就将他的决心撕碎。每一次犯错之后的忏悔,到最后仿佛都变成了空洞的口头保证。
江瑶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过来给他按摩。她听得到身侧男人压抑的喘息,看得见他浑身紧绷、痛苦隐忍的模样,心里不是不心疼,可过往一次次重蹈覆辙的经历,让她没办法再轻易心软妥协。心疼归心疼,但纵容,只会让他永远学不会真正长记性。
房间里格外安静,只剩下齐思远略显不稳的呼吸声。窗外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浅浅一道,落在地板上,衬得卧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郁。齐思远陷在身体的痛楚与脑海里无休止的自我攻击之中,连开口道歉,都觉得自己的话语苍白无力。
腹中的小家伙不停蹬踹,一下接着一下撞在腹壁上,隔着薄薄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闹腾的力道。孕晚期本就睡不好,加上上午匆匆从公司折返,来回奔波,腰酸的钝痛顺着后腰蔓延开来,坠胀感沉沉压在身上。今天江瑶肚子里的宝宝也一直不安分,胎动频繁得厉害,搅得她本就有些烦躁,眼下家里这一大一小全都不老实,心里那股火气便又往上拱了几分。
她坐在床沿,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无意识地顺着腹壁安抚腹内躁动的孩子,指尖能清晰捕捉到小家伙一次次顶出来的小轮廓。孩子闹得她心神不宁,身边的齐思远又陷在自己的痛苦和沉默里,垂着眼,额角不断渗出汗珠,一言不发。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整个人像是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身体疼,内心又被脑海里的声音撕扯,除了隐忍的喘息,什么回应都给不出来。
江瑶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混着心疼搅成一团,堵得胸口发闷。
她不是铁石心肠,看得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失了血色,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折磨他。可正是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才更觉得无力。好好休养的话听过无数遍,悔过的话也听过无数遍,转头只要一接触论文、一陷进思考,就把身体抛到九霄云外。每一次出事之后,便是这样沉默痛苦的样子,叫人看着既难受,又生气。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闷着不说话?”江瑶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腹中的宝宝像是附和她的情绪一般,又是重重一脚踹过来,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齐思远听见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她。胃里翻搅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脑海里那个嘲讽的声音还在来回盘旋,搅得他脑子昏沉。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发紧,刚一动,胃部又是一阵痉挛,闷哼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望着江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齐思远。”江瑶的语气重了几分,手掌依旧贴在肚子上,用来缓解孩子躁动带来的不适,“你疼,我看得见。可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难受的不只有你一个人。”
“我挺着肚子上班,心里还得悬着家里的你。刚刚在公司,两个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多少乱七八糟的念头你知道吗。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回来,就看见你蜷缩在儿童房地板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疲惫感压过了大半的怒火,眼底浮起一层倦怠。腹中的孩子依旧不肯安分,不停扭动,坠得她胯骨发酸。
“孩子今天在肚子里闹了我一上午,我自己身体也不好受。回来之后,我不仅要担心肚子里这一个,还要再分出一大半心神来担心床上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