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他神色平静,穿戴整齐之后,外表依旧沉稳从容,仿佛和从前无数次上手术台之前没有两样。可江瑶太熟悉他了,朝夕相伴,那些细微的、旁人捕捉不到的小动作,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这种紧张,江瑶从前几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曾经的齐思远,是科室里人人称道的天才医师。再复杂危重的病例,再紧急的急诊手术,临上台前他永远从容淡定,思路清晰锐利,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无影灯下。危机、大出血、解剖变异,旁人慌神的时候,唯独他稳得住,指尖不会有半分晃动。过去江瑶去科室等他下班,见过他术前和同事说笑,见过他简短交代方案,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是属于他的底气,是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自信。
可今天不一样。
他表面维持着平静,指尖却会无意识轻轻摩挲掌心,呼吸比平时略深一些,时不时下意识抿一下嘴唇。不是慌乱,不是畏惧,是一种沉甸甸、压在心底的紧绷。
这份紧张来源太多。这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本身风险重重,患者血管畸形,变数难以预判;其次,这是他胃病反复发作、经历身心双重打击之后,时隔许久重新挑战四级高难度手术。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不计代价透支身体的人,他清楚自己体能的上限,清楚身体潜藏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仅仅只为患者而战。他身后有家,有江瑶,有还未出世的孩子。他不能倒下,不能失误,他必须平安走下手术台。这份牵挂,化作了无形的重量,压在心底。
江瑶缓缓转过身子,小心避开隆起的腹部,轻轻伸手,覆上他放在被褥外的手。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你紧张了。”她声音很轻,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道破这个事实。
齐思远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浅浅地叹了口气,没有否认。他本想藏好这份心绪,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却没想到,还是被她一眼看穿。
“被你看出来了。”他低声开口,反手轻轻握住她柔软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节,“以前上台,只需要考虑手术本身。现在不一样。”
“我知道。”江瑶眉眼柔和,安静看着他,“以前的齐医生天不怕地不怕,再难的手术都敢接。现在你多了牵挂,心里有我,有宝宝,自然会多想几分。这不丢人。”
齐思远望着她气色红润的脸庞,昨夜充足的睡眠让她整个人光彩柔和,没有往日晨起的倦怠。看见她状态这样好,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我怕术中体力跟不上,怕腰伤发作,怕哪里考虑不周。预案做的再细,手术台上永远有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他低声吐露心底的顾虑,“我太久没有站这么久的大台,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稳稳坚持到最后。”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江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护腰准备好了,术前所有风险一遍遍推演,你认真准备了这么久。你不是当年单凭天赋一往无前的医生了,你现在懂得考量自己的身体,懂得预判极限,这不是胆怯,是更周全。”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温柔的浅笑:“天才医师也可以紧张,紧张代表你足够重视,代表你敬畏这台手术,敬畏生命。我不希望你永远无所畏惧,我只希望你量力而行,好好保护自己,平平安安回来。”
齐思远静静听着她的话,心中翻涌的焦虑一点点被抚平。他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肚子,轻轻靠了靠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满是安心。
“好。”他轻声应下,“我会稳住。尽全力做好手术,然后回家。”
“我在家等你消息。”江瑶握紧他的手,“不用一直惦记我,安心上台。我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Lisa有空会过来陪我,我会乖乖吃饭,不乱跑,不让你分心。”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淡淡的晨光穿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
离出发去医院的时间越来越近。
齐思远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一丝紧张妥善安放,转化成谨慎和专注。无影灯下,他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心外科医生;而走出手术室之后,他是她的丈夫,是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父亲。
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等我回来。”
厨房的晨光淡淡的铺在料理台上,锅沿还飘着白粥温热的水汽。齐思远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米粒缓缓翻滚,指尖不自觉轻轻叩着台面。他特意熬得软烂,一是给自己,二是给江瑶。
煎蛋煎得嫩,边缘只微微泛着浅金色,青菜快速过水焯熟,简单淋上一点点生抽。餐盘摆到江瑶面前的时候,他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紧绷。曾经在手术室里面对再凶险的病情都稳如磐石,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心脏术后恢复,重新站上手术台的第一台重大手术,心底翻涌的紧张是许久未曾体会过的。
他太清楚自己身体的软肋,情绪一紧绷,胃部痉挛说来就来。往日里那种绞痛席卷腹腔、浑身脱力的滋味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不敢赌,若是手术中途胃病发作,手一抖,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还有满心等候他的江瑶,他谁都对不起。
齐思远端起属于自己那碗白粥,没有配菜,就这么小口小口往下咽。粥温温的滑入食道,一点点安抚着紧绷的肠胃。每吞咽一口,他都在心里刻意放缓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躁动不安的情绪。一碗粥,他花了比平时久很多的时间才喝完。胃里有了食物垫底,那种空落落、随时会抽痛的感觉稍稍平复。
江瑶坐在餐桌前安静看着他,把煎蛋往他那边推了推,眼底藏着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叮嘱:“路上慢一点,别赶。”
齐思远放下空碗,抬手揉了揉胃部,确认暂时没有不适感,才弯腰轻轻吻了吻江瑶的额头。“我知道。”他声音放得平缓,“我会照顾好自己,手术结束我就回来。”
他收拾好随身的文件,检查一遍口袋里备用的胃药,拎起外套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下意识按压了一下上腹,确认没有翻搅的痛感,才拉开房门。
门外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齐思远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这场手术,他不仅要为病人全力以赴,更要守住自己的身体,守住家里等着他回去的江瑶和肚子里的孩子。
汽车稳稳停在医院停车场,引擎熄火的瞬间,齐思远抬手又按了一下上腹,胃里还算安稳,没有预想中的翻涌。他拎着手术相关的资料袋快步走进住院楼,白大褂搭在臂弯,一路上遇到的护士都主动跟他问好,他简单颔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术前准备室。
这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可今日空气里似乎都裹着一层紧绷。换上洗手衣,戴好手术帽与口罩,齐思远翻开病人的各项检查报告,指尖划过影像片子上的病灶,正低声和麻醉师确认术前评估,讨论麻醉诱导的方案、术中需要重点监测的指标,还有病人既往的基础病可能带来的风险。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只有微微收紧的肩线,泄露出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紧张。
“术中血压波动要重点留意,一旦出现异常,我们及时沟通。”齐思远目光落在监护参数预估表上,低声交代。
“放心,齐医生,方案我们核对两遍了。”麻醉师点头回应。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周凯拎着医用护腰走了进来,看见齐思远已经把术前沟通做到尾声,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等两人对话暂告一段落,周凯走上前,把护腰展开。
“行啊,来得够早,准备工作做得这么利索。”周凯笑着开口,伸手示意齐思远微微俯身,“来,别动,我给你把护腰系上。这台手术耗时不会短,你腰扛不住,别硬撑。上次你休养之前就总腰疼,今天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护腰必须戴好。”
齐思远微微挺直脊背,配合着周凯的动作。硬质护腰贴合住后腰,均匀分担脊柱承受的压力,收紧的一瞬间,后腰那种隐隐发酸的感觉被压住不少。他抬手扯了扯护腰边缘,确认松紧合适,不至于勒得影响呼吸,也不会松垮起不到支撑作用。
“谢了。”齐思远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病例上,“病人的冠脉情况比较复杂,术中变数不少。”
“我知道,张主任也一直在外面盯着。”周凯系好卡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还有,留意你的胃。一旦觉得恶心或者绞痛,千万别死扛,示意我,我让张主任帮你顶一会儿。瑶瑶在家还等着你的消息,你要是倒下,谁都不安心。”
齐思远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报告纸的边角。他想起清晨家里餐桌上温热的白粥,想起江瑶温柔的眼神,心里的紧绷稍稍柔和几分。
“我有数。”他抬眼,眼底褪去多余的杂念,只剩下属于外科医生的笃定,“准备好了,可以进手术室了。”
周凯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厚重的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无影灯安静悬在手术台上方,冷白的光线静静等候着这一场漫长的战斗。齐思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护腰稳稳托住他的腰背,胃里因为那碗热粥垫着,暂时平静无波,他做好了迎接所有突发状况的准备。
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里面器械轻响与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周凯没有离开,原本属于他的休息日,干脆就这么坐在了等候区的长椅上。他把手机调至消息提醒常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旦手术有阶段性进展,就第一时间给江瑶发消息,免得她独自在家悬着一颗心。
等候大厅的空气沉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压抑的抽泣声。不远处坐着一位中年女人,是患者的母亲。从儿子被推送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没有断过,手里紧紧攥着揉得发皱的检查单,肩膀不住地颤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抹一把脸颊,哭声压得很低,可每一声都透着绝望。她时不时抬头望向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那双眼睛红得发胀,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提前看见里面的结果。
周凯看了她几眼,心里也跟着发酸,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慰。大心脏手术,家属在外面等待的煎熬,他见得太多了。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划开和江瑶的聊天框,想先发一句消息报平安,告诉她手术已经正式开始,齐思远已经上台,护腰也穿戴妥当,暂时一切平稳。想了想又暂时停住,太早发送,反而会让江瑶一直惦记着手机,索性打算等第一个关键步骤完成再通知。
门诊那边,张主任还在坐镇接诊,今天门诊患者数量不少,脱不开身进手术室。术前他反复和齐思远敲定方案,反复叮嘱术中需要警惕的风险,把这台手术托付出去的时候,心里同样悬着。但他信齐思远的技术,也清楚齐思远为这台手术熬了多少个夜晚推演预案,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齐思远自己的身体。
手术室内部,无影灯冷白的光束笼罩手术台。齐思远站在主刀位,护腰牢牢撑住后腰,缓解长时间站立带来的负重。他呼吸平稳,目光专注落在术区,手中器械动作稳定利落。那碗清晨喝下的白粥还在胃里,暂时没有泛起熟悉的恶心和绞痛,只是精神高度集中之下,腹部依旧隐隐绷着一根弦。他刻意控制着呼吸节奏,不让紧张情绪刺激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