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庭院里竹筒叩石的清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秀忠的心上。
赖陆那句“你心中,可已有人选?”问得轻描淡写,可那双明澈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几乎能看透人心的光。秀忠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中发干。他确实有人选,或者说,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这想法太大胆,牵扯太多,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或者说,敢不敢说。
他看着赖陆推过来的那碟糕点,没有动,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主公用“田常代齐”的典故点他,又抛出“三韩拓殖奉行”这个显然权责极重的位置问他,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一个让他从“献策者”真正走向“操盘者”核心圈的机会。
“臣……”秀忠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挺直了背脊,目光坦诚地迎上赖陆的注视,“臣确有一人,反复思量,或可当此任。”
“哦?说来听听。”赖陆端起凉了些的茶,示意他继续。
“此人需通晓钱谷,精于算计,能与堺、博多、长崎的豪商巨贾打交道而不落下风,能厘清屯垦债券、平准仓收支这等繁杂账目。”秀忠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着,“此人需心思缜密,处事公允,既要能协调佛门、切支丹乃至本地两班等多方利益,又要能镇得住底下具体办事的吏员,不偏不倚,令行禁止。”
赖陆轻轻吹了吹茶汤,点了点头:“嗯,是需这般人才。朝中可有合意者?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精于吏道,然性情刚直,与商贾打交道恐非其所长。增田右卫门尉(长盛)长于内政,然近年主管太阁藏入地,分身乏术。前田玄以僧正(法印)倒是圆融,但总掌寺社、外交,已然事繁……”
他一一数来,朝中能员虽不少,但要么性子不合,要么已有要职,要么所司与“拓殖奉行”所需的复合才能不尽相符。
秀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所言极是。故而臣所思之人,不在朝中公卿,而在市井之间。”
赖陆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市井之间?”
“是。”秀忠肯定道,随即说出那个名字,“此人乃堺港豪商,名为今井宗薫(いまい そうくん/そうふん)。”
“今井宗薫?”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可是与故太阁往来密切的那位今井宗久的子侄?”
“正是。”秀忠精神一振,主公有印象就好办,“今井宗久乃堺会合众栋梁,茶道名家,与故太阁、千利休居士相交莫逆,执堺港商界牛耳多年。其侄宗薫,自小耳濡目染,不仅深谙商事,更难得的是,他……”秀忠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曾在天正十五年(1587年),随叔父宗久渡海前往九州,参与过丰臣氏对九州诸侯的军资金调度与兵粮筹集。其后宗久病故,宗薫逐渐接手今井家业,与博多的岛井宗室、神屋宗湛,以及长崎的末次平藏等豪商皆有往来,对海外贸易、特别是对大明、朝鲜乃至南洋的商路、物产、银钱兑换,了如指掌。”
赖陆的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显然在认真听取。一个参与过大规模战争后勤、熟悉海外贸易、且在豪商圈中有人脉和声望的商人,确实是“三韩拓殖奉行”的绝佳人选。这类事务,光靠武士的勇武或公卿的经纶是不够的,需要真正懂行市、会算账、能协调复杂利益关系的人。
“还有一点,”秀忠见赖陆意动,趁热打铁道,“据臣所知,今井宗薫此人,虽为商贾,却非唯利是图之辈。他颇重信誉,处事以‘和’为贵,在堺港商界口碑甚佳。且……”他略一迟疑,还是说了,“且他似乎对茶道、连歌等风雅之事不甚热衷,倒是对筹算、货殖、疏通物流等实务兴趣浓厚。用他,或可免去许多繁文缛节,直指钱粮根本。”
赖陆沉吟不语。用商人直接出任如此重要的官职,在此时并非没有先例(如小西行长本就是商人出身),但也绝非寻常。这需要魄力,也需要对这个人有相当的了解和掌控。
“你与他有旧?”赖陆忽然问。
秀忠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坦然道:“臣与此人并无深交。只在昔日……在江户时,因采购唐物、筹措军资等事,有过数面之缘,知其才干。此番思及三韩拓殖,千头万绪皆系于钱粮,而钱粮之道,非精于此道者不能掌。遍观朝野,能如他这般既通晓大规模物资调度、又深谙海外商情、且在豪商中颇有声望者,寥寥无几。故臣斗胆举荐。”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用此人,尚有一样好处。今井家虽富,然终究是商贾,非武家,亦非公卿。其权柄根基,全系于殿下授予。用之,则需兢兢业业,以实绩报效;若有差池,收回权柄亦无太多牵绊。相较于动用朝中已有根基之重臣,或更为……便宜。”
“便宜”二字,秀忠说得意味深长。赖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用今井宗薫,他就是一个纯粹的“办事之人”,一个技术官僚,他的权力完全依附于赖陆的任命,没有自己独立的武家根基或政治派系,便于控制,也便于……必要时替换。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赖陆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青松,似乎在权衡利弊。阳光又移动了些,将松影拉得更斜。
良久,赖陆收回目光,看向秀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今井宗薫……我有些印象。其叔父宗久,确是个人物。宗薫能接手家业,并在堺港屹立不倒,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你既举荐,想必是仔细考量过的。”
秀忠的心提了起来,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然则,”赖陆话锋一转,“三韩拓殖,事体重大,牵涉多方。单凭一商贾,纵有才干,恐难以服众,亦难以协调与诸大名、佛寺乃至朝鲜两班之关系。尤其……”他目光微凝,“涉及‘诸宗法论所’与宗门垦殖事宜,更需有人居中调和,既要懂佛门规矩,又要明幕府法度,还得镇得住场面。”
秀忠立刻明白,这是要设置制衡,或者说是“双头”管理。一个负责实务(钱粮商贸),一个负责协调(尤其是与宗教势力)并监督。
“殿下的意思是……”
“今井宗薫,可任‘三韩拓殖奉行’,专司钱粮筹措、物资调运、债券发行、平准仓经营,以及与豪商、海商接洽等实务。”赖陆缓缓道,思路清晰,“另设‘三韩宗门协调役’一职,位在奉行之上,总揽与‘诸宗法论所’对接,协调各宗派垦殖区域、丁口、章程,处理可能出现的宗门与地方、宗门之间的纠纷,并监督奉行所行之事,是否合乎法度,有无偏离初衷。”
这个安排,既用了今井宗薫的专长,又通过“协调役”加以制衡和监督,尤其重点防范宗门势力坐大或与实务官员勾结。很稳妥,很符合赖陆一贯的行事风格。
“殿下思虑周详。”秀忠由衷道,随即又问,“只是这‘宗门协调役’……人选更需慎重。需得是既深孚众望,又明晓佛理,且忠心不贰之人。”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或是哪个与佛门关系密切的大名?但似乎都有不妥之处。
赖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才道:“此事不急,容我再思量。倒是你……”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秀忠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既举荐了今井宗薫,又详陈了这‘双轨、金融、平准’之策。此策若行,奉行所辖事务庞杂,权责极重,非寻常吏员所能胜任。宗薫长于商事,然初入仕途,于政务流程、与各衙门交接,乃至御下之道,恐有生疏。需得有一得力副手,既通晓政务,又能弥补其短,忠心任事,为其臂助。”
秀忠的心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赖陆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三韩拓殖奉行’的‘与力’(重要副手)一职,你可有闲暇,暂代一段时日?”
秀忠脑子里“嗡”的一声,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赖陆亲口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与力!这并非正式的“奉行”主官,却是实际操盘的核心副手,掌文案、协理实务、沟通上下,权柄极重!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将直接参与到“三韩拓殖”这个未来可能决定国运的巨大计划的核心运作中去,与今井宗薫这样的实务派豪商共事,亲手将自己的构想付诸实施!
巨大的机遇感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离席伏身,郑重行礼:“殿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驽钝,辅佐今井大人,厘清钱谷,疏通关节,不负殿下所托!”
“起来吧。”赖陆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熟悉政务,又是我身边出去的,有你在旁提点、监督,我也放心些。具体章程,待我与今井宗薫见过,再与你细说。你且先回去,将方才所议,连同对奉行所架构、职权、与法论所如何对接等细务的思量,一并写成条陈,三日内呈给我看。”
“臣遵命!”秀忠再次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赖陆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秀忠又行一礼,这才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轻轻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秀忠眯了眯眼,才适应过来。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沉稳,但心跳却比来时快了许多。掌心甚至因方才的紧张和后来的兴奋,而微微沁出了汗。
路过那片松林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之前池田利隆喂鹰的地方。鹰架还在,苍鹰却已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松枝,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个清秀的侧近,恐怕早已将他“十万火急”求见的结果,报与了该知道的人。
秀忠摇摇头,不再去想。今日所得,远超预期。不仅“诸宗法论所”的框架得以明确,自己提出的“双轨、金融、平准”思路得到采纳,自己更是被委以“与力”的重任,得以亲身参与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棋局。虽然主君身边依旧迷雾重重,那位“寿芳院”的存在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基督教势力的介入又增添了新的变数,但至少,在三韩之事上,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真实的、可以着力的东西。
只是……那个“三韩宗门协调役”,主公会选谁呢?秀忠边走边想。此人必须能镇住佛门各派,尤其是势力庞大的东西本愿寺,又要能协调与基督教的关系,还得忠实贯彻赖陆的意图……朝中符合条件的人,屈指可数。会是从关白殿下的亲信里出?还是从与佛门渊源极深的大名中选?抑或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看似超然物外,却又与各方都有千丝万缕联系,且深得赖陆信任的人。会是他吗?
秀忠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回去好好撰写那份条陈。他加快脚步,向自己的居所走去。名护屋城的石垣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混合着远处军营隐隐传来的操练声。这座为征伐朝鲜而建的巨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今日在奥御殿中决定的种种,或许正在为这头巨兽,注入新的、更加复杂而危险的活力。
他忽然又想起昨夜那花魁幽幽的歌声,还有那“诸宗法论所”里传来的、众多法主齐声的诵念。福兮?祸兮?这庞大的计划,究竟会将这个新生的羽柴天下,引向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被卷入这洪流的中心。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更要在这机遇中,为自己,或许也为这个天下,寻得一条相对稳妥的道路。
回到居所,阿月抱着孩子迎上来,见他神色不同往常,眼中带着关切,却不敢多问。秀忠只是摆摆手,示意无事,便径直进了书房,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窗外,天色湛蓝,远处海面上,有白色的船帆缓缓移动,不知是归航,还是即将启程,驶向那片被称为“三韩”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