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心里记挂着去藏经阁的事,俞恩墨这一趟去膳堂并没花太久时间。
他把猫交到魏子平手里,又跟对方简单聊了两句,就沿着原路折返了回来。
刚迈进寝殿,便见南疏寒一如往常,手执书卷,从容端坐在玉案前垂眸阅读。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筛落,在他肩头铺就一层薄如蝉翼的金霜。
连书页上跃动的光斑,都透着几分静谧。
“师尊,我回来啦~”俞恩墨快步上前,语气里不自觉带着雀跃的尾调。
南疏寒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张因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不过半刻钟的往返,少年却像攒了满肚子的话,眼睛亮晶晶的。
瞧见对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南疏寒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问道:“小猫儿这般雀跃,可是迫不及待想去藏经阁了?”
被一语道破心思,俞恩墨索性不再掩饰。
他几步凑到南疏寒身旁蹲下,仰脸嘿嘿一笑,满是讨好的意味,“所以师尊,咱们现在可以去吗?”
南疏寒垂眸望着俞恩墨——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少年昨日也是这样蹲着,仰着脸问他是不是在生气。
彼时满心的酸涩,此刻却只剩柔软。
“你倒是精力充沛。”他放下书卷,微微侧身,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昨晚那般折腾,不觉得累?”
“昨晚那般折腾”几个字像一道仙咒,瞬间炸开了俞恩墨好不容易压下的记忆——
玉案被撞得移位,画卷散落一地,师尊的吻从唇角滑到锁骨,寒玉云床上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细节……
他的脸腾地红透,耳尖烧得几乎要滴血。
师尊怎么这样!
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昨天那个暗戳戳吃闷醋、连索吻都要先问“可以吗”的克制仙尊去哪了?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不加掩饰了?!
看着少年窘迫得恨不能把脸埋进玉案底下的模样,南疏寒眸光微沉。
他也意外于自己的直白,那些话脱口而出时,并未刻意斟酌,只是看到少年仰脸的模样,便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昨夜的缠绵细节也随之翻涌——
少年在他怀里颤抖着闭眼,事后蜷在他臂弯昏睡时,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喉结微滚,随即压下心底的暗流。
不可如此……
不能吓到小猫儿。
于是南疏寒转开话题,“不急。”
他抬手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将方才的旖旎化为温和的提醒,“昨夜我才同你说过,欲速则不达。”
“你刚回宗门,理应戒浮戒躁,好好歇息。”
“在寻到助你突破的功法前,得先夯实当前境界,祛除虚浮之气。”
“你一路晋阶速度太快,根基尚未完全稳固,体内灵力虽充沛,却难免驳杂虚浮。”
“若不先沉淀这些虚浮之气,即便拿到合适的功法,修为也只会更不稳。”
“届时不仅无法突破,还容易反噬自身,滋生心魔。”
听到“心魔”二字,俞恩墨呼吸一滞,方才因害羞发烫的脸瞬间冷却下来。
真是大意了。
之前只顾埋头苦修、一心突破,居然从未想过修行不当会有这些风险。
经师尊点破,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进。
果然,就算身为妖尊的容焃再厉害,终归不是正道修士。
他的修行方式,与师尊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在神域碎片里,容焃能给他提供充沛的灵力和时间,却无法从正道修士的视角,为他点明修行路上的陷阱与禁忌。
修行方面能提供的帮助,终究有限。
还是师尊比较靠谱。
俞恩墨在心里默默为两人做了番对比,南疏寒那一栏的分数又往上加了几分。
“嗯,师尊说得对。”他乖乖点头,一脸认真,“接下来我会听从师尊安排的。”
看着少年这么快便从方才的急切中冷静下来,南疏寒眼底划过一丝赞许。
“如此甚好。”他满意地微微颔首,“那今日便好生休息。”
“待你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去藏经阁不迟。”
“好。”俞恩墨应得干脆,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转了转,“对了师尊,纯凌仙君还在云缈仙宗吗?”
南疏寒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聂纯凌。
他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是语调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为何突然如此问?你找他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俞恩墨支支吾吾地解释了起来。
他说起当初和容焃回万妖谷时碰见了聂纯凌,因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便下意识回避,连招呼都没打掉头就走了。
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样做太不礼貌。
所以这次在妖市,便想着顺便给他买一份礼物赔不是。
南疏寒沉默着听完,眼底闪过复杂神色。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小猫儿此番从外头回来,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连聂纯凌都有份,唯独漏了我?”
俞恩墨一愣。
糟了!
还真是……
自己当时甚至没往这方面想。
“师尊别生气!”他脑子转得飞快,连忙找补,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我就是想着,那些俗物师尊肯定看不上——”
“你看,师兄师姐他们都只是宗门弟子,我送点小玩意儿很正常。”
“可师尊你不一样啊,堂堂仙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妖市摊子上的东西哪能配得上师尊?”
“况且师尊你似乎什么也不缺,所以、所以我就没……”
越解释越像是在狡辩。
俞恩墨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他正懊恼得要命时,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像错觉,但俞恩墨绝对不会听错,那明显是被逗乐后没忍住逸出的气声。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南疏寒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眸子。
“莫要紧张。”南疏寒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将俞恩墨轻轻拥入怀中,“我不过是同你说笑的。”
俞恩墨的额头贴上他胸口的衣襟,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听到他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南疏寒下巴抵在少年发顶,声音一如既往清润,语调却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能回来,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俞恩墨被这句话冲击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师尊居然会说这种情话?
还有……
今天在膳堂外,师尊已经说过一次“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
这一次,居然又在他手忙脚乱解释时,用一句“说笑”把气氛从尴尬变成了温存。
堂堂疏寒仙尊,居然学会了开玩笑。
但不得不说,和这样的南疏寒相处,俞恩墨感觉更自在了。
从前那种“弟子仰慕师尊、师尊爱护弟子”的刻板框架,正在被一点一点敲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等、更轻松,更像两个人,而非两个身份的相处方式。
他索性在南疏寒怀里蹭了蹭,把脸在那清冽好闻的衣襟上又拱了两下,耍赖似的开口。
“这可是师尊自己说的,那就不能再怪我没给你买礼物了。”
“嗯,不怪。”南疏寒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宠溺,仿佛少年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然而下一瞬——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问题却不那么温和了,“聂纯凌也是堂堂仙君,小猫儿不妨说说看,你给他买了什么礼物?”
俞恩墨在南疏寒怀里僵了一瞬。
啧。
怎么好像有股酸味?
刚才不是还说不怪吗?
怎么转头就开始盘问聂纯凌的礼物了?
师尊这醋吃得也太不动声色了,面上端着云淡风轻,底下全是拐弯抹角的试探。
俞恩墨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觉得这样的师尊其实挺可爱的。
不过他没有戳破,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也没什么啦~知道纯凌仙君爱酒,所以在妖市给他买了两坛陈酿,还是妖尊特别推荐的千雪酿。”
“那你倒是买对了,纯凌向来好酒如命。”
南疏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醋意,倒像是真心觉得这个礼物选得不错,又像是对聂纯凌那点嗜好颇为无奈。
“只可惜……他有事回了恒然仙宗,暂时没有这个口福。”
听着对方那略带惋惜的语调,俞恩墨下意识跟着惋惜地“嘶”了一声。
“那还真是怪可惜的。”他从南疏寒怀里探出脑袋,“看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他了。”
“不过那两坛酒,摊主特意用灵草绳捆好了,说是放上几个月味道更好……”
他一边说一边又自然地靠回了南疏寒怀里。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
他们之间说话的方式、依偎的姿态、你来我往的轻松调侃……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从前那种师徒间的拘谨与小心翼翼,变得柔和而默契。
就像两块被时间慢慢打磨过的玉石,终于契合了彼此最舒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