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其中市侩与试探的腔调。林默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他的“调和”感知微微外放，并未察觉到明显的恶意或强烈的能量波动，门外只有一个人，气息有些虚浮，带着长期混迹底层的油滑和紧张。
“什么生意？”林默沉声问，同时示意沈曼歌做好准备，李明和小敏也悄然移动到门侧。
“当然是好生意，对双方都有利。”门外的人语速加快了些，“几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初来乍到，手头想必……不太宽裕？我这儿有个机会，能解决住处问题，甚至……可能有点额外收获。放心，我‘鼹鼠’在这一片名声还不错，做的就是牵线搭桥、各取所需的活儿。”
鼹鼠？外号倒是贴切。
林默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确实急需稳定的落脚点，但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在交汇城这种地方。
“怎么证明你的‘名声’？还有，为什么找上我们？”李明隔着门问道。
“嘿嘿，干我们这行的，眼睛得亮。”自称鼹鼠的人干笑两声，“几位昨天入住，今天一早就去找老查理，在市场区转悠半天，还买了些……嗯，不怎么值钱的边角料。这做派，要么是真穷得叮当响，要么是别有目的不想张扬。再加上几位的气质……特别是这位小姐，”他显然指的是沈曼歌，“腰间那把家伙，可不是装饰品。我觉得几位是有本事但暂时受困的‘潜龙’，正好，我手头有桩麻烦事，需要有点本事又不怕惹点小麻烦的人去处理，处理好了，报酬绝对让你们满意——一处位置不错、足够隐蔽、设施还算完好的‘空闲’仓库，至少半年的免费使用权，怎么样？”
仓库？免费使用权？这条件在寸土寸金的交汇城，确实很有诱惑力。但麻烦事……
“先说说是什么麻烦。”林默道，“还有，仓库的具体情况。我们不会为不明不白的好处去冒险。”
门外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权衡。“……行。几位开门吧，隔着门说话不方便。我就一个人，也耍不了花样，这旅店老板我也认识，不会乱来。”
林默略微沉吟，对沈曼歌点点头。沈曼歌手按刀柄，侧身站在门后。林默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瘦小、肤色蜡黄、眼睛滴溜溜转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工装，头发油腻，嘴角挂着职业性的讨好笑容。他确实只有一个人，手里也没拿武器。
看到开门的是林默，又瞥见门后持刀的沈曼歌和虎视眈眈的李明，鼹鼠缩了缩脖子，笑容更殷勤了：“几位，打扰打扰。能进去说吗？走廊上人多眼杂。”
林默侧身让他进来，门随即关上。
鼹鼠进屋后，眼睛迅速扫了一圈房间，在看到窗台上打哈欠的亮晶晶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搓着手道：“条件简陋，几位委屈了。自我介绍一下，大家都叫我鼹鼠，专门在交汇城下层街区做些……信息中介和资源介绍的活儿。”
“直接说正事。”沈曼歌冷声道。
“是是是。”鼹鼠点头哈腰，“事情是这样的。城西靠近旧城墙根那片，有个老旧的独立仓库区，归属权有点复杂，反正现在没什么人管。其中有个编号b-7的仓库，面积不小，上下两层，原本属于一个搞机械维修的小作坊，后来作坊主欠了债跑路了，仓库就空了下来，一直没租出去。”
“为什么租不出去？”李明问。
“这个嘛……”鼹鼠眼神闪烁了一下，“坊间有些传闻，说那仓库……不太干净。晚上有时会有奇怪的响声，灯光莫名闪烁，还有人声称看到过模糊的影子在里面晃悠。当然，我觉得都是瞎扯，可能就是年头久了，管线老化，加上老鼠多、通风管道回声什么的。”他干咳两声，“不过，正因为这些传闻，加上位置偏了点，仓库一直闲置。我通过点关系，拿到了临时管理权……呃，或者说，看守权？反正，只要有人能‘清理’一下里面的‘小问题’，让仓库恢复正常使用状态，我就有权把仓库‘托管’给清理者使用一段时间，至少半年。这期间，只要不搞出太大动静，不惹来治安官，基本没人过问。”
幽灵仓库？林默眉头微挑。这理由听起来像是闹鬼，但在一个充满“异常”可能性的世界泡里，所谓的“不干净”，恐怕没那么简单。
“只是清理‘小问题’？”林默看着他，“如果真的只是老鼠和回声，你自己或者随便找几个胆子大的人不就解决了？何必找我们这种‘有本事’的？”
鼹鼠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讪讪道：“这个……实不相瞒，我自己进去看过两次，白天还好，晚上……确实有点瘆得慌。也找过两个自称胆大的混混进去‘壮胆’，结果进去没多久就连滚爬爬跑出来了，说里面冷得邪门，还有东西碰他们。我也不想惹上什么真正的‘脏东西’，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嗯，‘异常’残留，或者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当巢穴了，那可不是普通混混能处理的。我看几位气度不凡，特别是这位先生，”他看向林默，“您身上有种……我说不上来，但让人觉得挺‘稳’的感觉，可能不怕那些歪门邪道。所以想请几位帮忙看看，如果能解决，仓库白住半年！如果解决不了，你们也没什么损失，拍拍屁股走人就行，我另想办法。”
“听起来像是空手套白狼。”李明撇嘴，“我们出力冒险，你得了干净的仓库，回头转手一租，赚得盆满钵满。”
“话不能这么说！”鼹鼠叫屈，“那仓库位置是真偏，就算清理干净了，租金也高不到哪去。主要是我想做个顺水人情，交几位朋友。在交汇城混，多几个有本事的朋友没坏处，对吧？而且，仓库里说不定还留着点原来作坊主没带走的旧工具或者零件，虽然不值大钱，但对刚安顿下来的人来说，也是个添头。”
林默沉思片刻。一处独立、隐蔽、空间足够的仓库，对他们来说诱惑力很大。不仅可以作为临时基地，也方便他们做一些不便在旅店进行的事情，比如练习能力、研究源光印记、加工材料等。至于所谓的“闹鬼”……正好可以检验一下，“调和”之力除了对抗腐化，对这种“灵异”类异常是否也有效。同时，这或许也是个了解“浅湾”本土“异常”事件的机会。
“仓库的具体位置，结构图，还有你说的‘临时管理权’凭证，有吗？”林默问。
鼹鼠眼睛一亮，知道有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简易地图，还有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和一张盖着模糊印章的、材质可疑的“授权书”。“地图是我自己画的，位置标红了。钥匙就这一把。授权书……您看看，有‘街区管理会’的章呢，虽然那个委员会现在基本名存实亡了，但好歹算个凭证。”
林默接过看了看。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大致方位能看清，确实在城西很偏僻的角落。钥匙很旧。授权书的印章模糊不清，纸张廉价。
“我们得先去看看。”林默将东西还给鼹鼠，“白天去。如果真的只是小问题，我们可以处理。如果问题超出我们能力范围，我们会立刻退出。”
“没问题！没问题！”鼹鼠连连点头，“白天去看最好！那个……几位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带路！”
“就现在。”
事不宜迟。留下小敏和亮晶晶在旅店（小敏的净化能力在不确定环境下可能有奇效，但林默不想让她涉险，且需要有人接应），林默、沈曼歌和李明跟着鼹鼠离开了旅店。
穿行在交汇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越往西走，建筑越发破败低矮，行人稀少，街道上也更加肮脏杂乱。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铁锈的味道。一些阴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窥探，但在看到沈曼歌明显不好惹的架势和李明警惕的扫视后，大多缩了回去。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来到一片被高大、锈蚀的旧城墙阴影笼罩的区域。这里散布着一些低矮的、用废旧板材和金属皮拼凑而成的棚户，以及几栋明显是旧时代遗留的、墙体斑驳的仓库式建筑。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损墙壁的呜咽。
鼹鼠指着其中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墙体是暗红色砖石的两层建筑：“就是那个，b-7。”
仓库门是厚重的金属卷帘门，锁孔锈蚀严重。旁边还有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铁门。鼹鼠用那把黄铜钥匙费力地捅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小铁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高在上的、布满污垢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可以看到一楼空间很空旷，地面是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空油桶和断裂的木板。角落里堆着一些蒙着布的、形状不明的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楼梯通向二楼。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李明四处张望，念力微微扩散，感知着能量波动，“灰尘多了点，冷了点，但没感觉到明显的异常能量。”
沈曼歌手握刀柄，缓步走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林默的“调和”感知也全面展开。灰尘，陈旧，轻微的金属锈蚀气味，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仿佛渗入砖石本身的阴冷感，但这在年久失修的老建筑里也算常见。他暂时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混沌侵蚀或者强烈的灵体波动。
“看，我说吧，可能就是自己吓自己。”鼹鼠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起来，“几位随便看看，楼上还有一些隔间，以前可能是办公室或者休息室。”
林默走到一堆蒙着布的物体前，掀开一角，下面是一些老旧的机床残骸和工具箱，工具箱里有些生锈的普通工具。他又看了看地面厚厚的灰尘，除了他们刚进来的脚印，只有一些细小的动物足迹（可能是老鼠），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上去看看。”林默率先走上吱呀作响的金属楼梯。沈曼歌紧随其后，李明和鼹鼠也跟了上来。
二楼比一楼分割得更细，有几个用薄木板隔出的小房间，门都敞开着或损坏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灰尘和蛛网。走廊尽头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办公室，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散架的椅子，墙上还有一个锈死的铁皮文件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一个废弃已久的旧仓库。
“看来真是传闻了。”李明拍了拍手上的灰，“除了脏点破点，没发现什么问题。这地方收拾收拾，确实能住人，空间够大，也够隐蔽。”
鼹鼠脸上露出喜色：“那……几位的意思是？”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向外面。仓库后面是一片荒废的空地，再远处就是高大的旧城墙。位置确实偏僻隐蔽。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不是危险预警，而是源光印记微微发热，同时，“调和”感知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的“不协调”感。那感觉就像平静水面上突然出现的一圈涟漪，瞬间又消失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灰尘，蛛网，破家具……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沈曼歌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林默摇了摇头，但心中警惕未消。刚才那感觉太微弱，太短暂，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或者只是建筑本身的某种能量残留与源光印记产生了瞬间共鸣。
“仓库我们接手了。”林默对鼹鼠说，“但我们有条件。第一，我们需要至少一年的免费使用权，而不是半年。第二，授权书和钥匙交给我们保管。第三，关于这仓库的任何‘传闻’或之前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你把知道的，不管多琐碎，全部告诉我们。作为交换，我们会负责让这里‘恢复平静’。”
鼹鼠眼珠转了转，一年使用权虽然长了点，但这仓库闲置也是闲置，能换来彻底解决问题，还能结交这几个人，似乎不亏。“行！一年就一年！授权书和钥匙给你们！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就是那些传闻，还有大概两年前，那个作坊主跑路前，好像精神就不太正常，总念叨着‘它们在看’、‘墙里有东西’之类的话，当时大家都以为他破产压力大疯了……”
“墙里有东西？”李明眉头一皱。
“谁知道呢，疯话吧。”鼹鼠摊手，“反正后来人跑了，仓库就封了。偶尔有流浪汉想进来过夜，也都待不久。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林默记下了“墙里有东西”这句话。他再次环顾四周，特别是斑驳的砖墙。“好，交易达成。你可以走了。后续清理工作我们自己负责。”
“得嘞！那祝几位一切顺利！有事可以到市场区东头的‘废件回收站’找我，我常在那儿！”鼹鼠如释重负，麻溜地离开了仓库。
等鼹鼠脚步声远去，李明才开口：“林默，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确定。”林默走到办公室的墙壁前，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砖石上，注入一丝细微的“调和”之力，仔细感知。“源光印记刚才有轻微反应，这墙……或者这栋建筑里，可能残留着某种非常稀薄的、与‘秩序’或‘净化’相关，但又似乎被扭曲过的力量痕迹……太微弱了，几乎难以察觉。”
“扭曲过的秩序力量？”沈曼歌走过来，“和‘织网者’有关？”
“不像。‘织网者’的混沌侵蚀特征很明显。这个……更隐晦，更像是某种原本中正平和的力量，在漫长岁月或者特定条件下，发生了变质或……产生了自我意识？”林默自己也不太确定，“需要更仔细地探查。不过，至少目前看来，这里没有即时的、主动的威胁。”
“那我们还搬进来吗？”李明问，“听起来好像还是有潜在问题。”
“搬。”林默收回手，眼神坚定，“这里位置理想，空间足够。有点潜在问题正好，我们可以一边安顿，一边调查。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想办法‘调和’掉它，也是对我们能力的锻炼。而且，我总觉得，那个作坊主说的‘墙里有东西’，可能不是简单的疯话。这里，或许能成为我们了解‘浅湾’本土秘密的第一个切入点。”
他看向窗外的旧城墙：“先回去接小敏和亮晶晶，然后采购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和清理工具。今晚，我们可能就要在这里过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