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客厅，熟悉的压抑。
江月瑶站在原地，脚下是冰冷的大理石地砖，面前是那张江震最爱的红木沙发。
空气里，飘着李婉华惯用的香水味，甜腻，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
蜘蛛精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带着戏谑的嗡鸣。
“这是从你灵魂最深处挖出来的东西，最真实的恐惧，最难忘的伤痛。”
“别费力气了，在这里，你打不破任何东西，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
江月瑶抬起手，指尖金光一闪。
她朝着面前的茶几虚空一劈，金光划过，茶几却纹丝不动。
“没用的。”蜘蛛精的声音带着笑意，“这里不是我的幻境，而是你的记忆。你怎么可能，打碎你自己呢？”
江月瑶收回手，金光敛去。
她环顾四周，每一个物件的摆放，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家”一模一样。
不对。
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的。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客厅的灯光暗淡下去，整个空间像褪色的老照片，她自己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旁观者。
一个瘦小的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正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只粗糙的木鸟。
那是她唯一的玩具。
“你在玩什么？”
一个穿着小西装、皮鞋锃亮的男孩，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
小女孩赶紧把木鸟抱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
“给我看看！”男孩伸手就抢。
“不给！这是我的！”小女孩死死护着。
“小气鬼！”男孩蛮横地用力一拽，木鸟从女孩怀里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木鸟的翅膀断成了两半。
小女孩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哇——”
她放声大哭，捡起地上破碎的木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婉华听到哭声，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哭泣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不屑的男孩，眉头皱了起来。
“哭什么哭！吵死了！”
她没有去扶自己的女儿，反而拉过那个男孩，柔声安慰。
“浩浩别怕，是妹妹不懂事，你只是想看看她的玩具，对不对？”
小女孩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抽噎着说：“他……他弄坏了我的鸟……”
李婉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是个破玩意儿，坏了就坏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哥哥跟你要，你就该给他！”
她从女孩手里夺过那两片碎木头，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好了，不许再哭了！客人还在这儿呢，丢不丢人！”
说完，她拉着那个叫浩浩的男孩，转身走向客厅中央，那里，江震正陪着一位客人喝茶，自始至终，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只剩下小女孩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看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江月瑶站在一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股不属于她的委屈和愤怒，顺着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场景再次切换。
别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摆在长桌中央。
小小的江月瑶，躲在楼梯的拐角，偷偷地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
她饿了。
她看着那个漂亮的蛋糕，咽了口口水。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溜下楼，想去拿一小块桌子边缘的饼干。
她的手指刚碰到饼干，一只手就狠狠地拍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干什么！”
李婉华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嫌恶。
“客人还没吃呢，你就想着偷吃？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我饿了……”小女孩怯生生地说。
“饿了就回房间待着！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李婉华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了楼上那个阴暗狭小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门外是欢声笑语，门内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江月瑶的胃，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对饥饿的恐惧。
画面又一次变化。
小女孩躺在床上，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显然是发了高烧。
“妈妈……水……”
她虚弱地呼唤着。
房间里空无一人。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门才被推开一条缝。
走进来的是家里的老保姆，傅伯的妻子。
她端着一杯水，走到床边，叹了口气。
“月瑶小姐，喝点水吧。”
小女孩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水杯。
“我妈妈呢？”她哑着嗓子问。
“夫人和先生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晚宴了。”保姆一边说，一边用湿毛巾擦着她的额头，“夫人交代了，让您好好睡觉，说小孩子发烧，睡一觉就好了。”
小女孩喝完水，又躺了下去。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身体是滚烫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江月瑶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终于明白了。
她穿越而来，继承的不仅仅是这具身体，还有这具身体里，积攒了十几年的，被忽视、被嫌弃、被当成累赘的……所有伤痛。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
蜘蛛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没人爱的存在。你的父母不爱你，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你。”
“放弃吧，江月瑶。别再挣扎了。”
“这片绝望的泥潭，才是你真正的归宿。沉下来，睡过去，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无数道黑色的负面情绪，像粘稠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了过来。
它们钻进江月瑶的身体，与那股不属于她的悲伤、愤怒、绝望，汇合在一起，试图将她的神魂彻底拖入深渊。
江月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变得沉重。
她前世玄门宗师的记忆，那些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而那个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小女孩的背影，却越来越清晰。
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她。
江月瑶缓缓闭上了眼。
那些冰冷的、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即将没过她的头顶。
“不。”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在这片由记忆构成的死寂空间里，异常清晰。
“这不是我。”
她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被情绪淹没的沉沦，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
“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也感受到了你的绝望。”
她的声音，不再是说给蜘蛛精听，更像是在对这具身体里，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说话。
“你不是多余的，也不是没人爱的废物。”
“你只是……生错了家。”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蛛丝，猛地一颤。
“你以为用她留下的痛苦就能困住我？”
江月瑶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错了。”
“她经历的这一切，不是我的牢笼。”
“而是我的铠甲！”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手，掌心金光大放！
这一次，她攻击的不是这个幻境里的任何一个物件。
而是那些由痛苦、悲伤、绝望交织而成的，幻境的“根基”！
“我是江月瑶。”
“但，也不仅仅是她。”
“轰——”
整个江家老宅，在金光的照耀下，开始剧烈地摇晃。
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小女孩的身影，李婉华的呵斥，江震的冷漠……所有的一切，都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开始寸寸剥落。
在所有景象彻底崩塌的前一秒，江月瑶仿佛看到，那个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回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幻境，破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变回那个扭曲的白木村。
周围的黑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古老殿堂。
高大的石柱直插云霄，殿堂的穹顶上，刻画着她看不懂的星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血腥味。
在她面前不远处，一座巨大的丹炉正在熊熊燃烧，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而在丹炉的另一边，一个穿着古朴道袍的背影，正静静地站着。
那背影很熟悉。
熟悉到……就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