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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崇祯十七年冬,天下局势越发看不清了。

北京那边,多尔衮占了山西,又跟张献忠在山东抢地盘,陕西那边还在打李自成。

三处用兵,他倒是一点不歇。

山东地面上,张献忠的人马跟清军来回拉锯,今天你占兖州,明天我夺济宁,打得一塌糊涂。

陕西那边,李自成缩在西安城里,手下还有十几万人,可粮道被清军卡死了大半,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多尔衮的算盘打得精,先灭李自成,再收拾张献忠,回头腾出手来,再收拾南明和马岳。

江南这边,福王朱由崧进了南京监国,没几个月就正式登基,改元弘光。可朝堂上两派人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史可法被排挤出去,带着几千残兵去了扬州督师,手里没粮没饷,连军令都出不了扬州城。

马士英把持内阁,卖官鬻爵的价码都编成了歌谣在南京城里传,什么“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江北四镇的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各怀鬼胎,谁也不听谁的。军饷欠了三个月,士兵哗变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往南京送。

兵部大堂上堆了厚厚一摞告急文书,内阁看都不看,全压在马士英的案头。

倒是“联虏平寇”的调子唱得响。南京派了使团往北京去,带着金银绸缎,想跟多尔衮商量合力剿灭李自成。

使团走到半路,听说多尔衮正跟张献忠在山东打得热闹,又缩回来了。缩回来不要紧,银子已经花出去大半。

马岳把周维叫到内堂,关上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北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窗纸噗噗响。

内堂里点着两只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映在马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舆图,边上摞着几份抄报,都是从南京那边传过来的。

“日新,有件事,该办了。”

周维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他把手里的茶碗搁下,在对面坐了。

“大帅请讲。”

马岳从案上拿起一份自己拟的条陈,递过去。周维接来一看,上面写着:

自崇祯十六年大汉军政府成立之日起,改为大汉元年,十七年为大汉二年,以此类推。

周维看完,抬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大帅,这是要……”

“改历。”

马岳说得干脆,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旗号竖了两年了,再用崇祯的年号,算怎么回事。天下人看着,以为咱们还是大明的臣子。从今往后,大汉军政府治下,一律用大汉年号。文移、告示、钱粮账册,统统改过来。”

周维捏着那份条陈,低头又想了一阵,缓缓点头。

“该改了。只是成都那边,政务院各司要通传,地方州县也得派人下去教。各府各县的印信、告示、钱粮账册,都得重新刻版。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能办妥。”

“你安排。”

马岳回到案后坐下,翻开另一份册子。

“还有件事,大汉三年的方略,我琢磨了几个月,今日定下来。”

周维把条陈收好,从袖中掏出随身带的簿子,翻开新的一页,舔了舔笔尖。

马岳道:“明年,也就是大汉三年,两广和江西,一战而下。”

周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马岳一眼。

“两广加江西,三个省。南明在那边兵力不厚,可也不薄。广西那边有靖江王的人马,广东有绍武一系的地方兵,江西那边,左良玉虽死,可他手下还有几万人散在九江一带。

福建郑芝龙态度不明,浙江那边几路义军散着,真打起来,侧翼不能不防。”

“所以这次要用的人,得能打,还得稳。”

马岳手指点着册子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往下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把钱元调回来当主帅,统管两广江西战事。许大、李强为副。许大主打江西,钱元主打广西,李强打广东。三路齐发,不给他们互相驰援的功夫。”

周维飞快地记着,嘴里念了一遍:

“钱元主帅,许大江西,李强广东,钱元兼广西。”

“刘申镇守贵州,赵友、郑春镇守四川。后方交给他们三个,我放心。”

马岳顿了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又放下了。

“缅甸购粮的事,交给陈匡。周成调回来,镇守云南。云南那几个土司,前番平了一波,可根子还没拔干净。周成回去,先把铸炮局和火药局办起来,再把流官制度推下去。”

周维记完,把簿子合上,想了想,开口道:

“大帅,成都那边张明远、李仕淳,是不是也该动一动?政务院的事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快兜不住了。”

马岳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你不说我也要提。张明远从成都调来,李仕淳从渝州调来,都进政务院,给你分挑子。一个管民政,一个管赋税。你腾出手来,专抓中枢调度。”

周维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

“那敢情好。这几个月,我连饭都是在案上吃的。陆景明那边的户籍册子堆了半屋子,秦彦的土地丈量图挂了满墙,谢明远的粮账一天送三回,我两只眼睛不够用。”

马岳又翻过一页册子。

“河南前线,吴冲继续管着。他跟清军对峙了几个月,摸熟了对方的底。换别人去,又要从头来。章为调到湖广前线,防范南明的同时,把水军练起来。长江上不能没有自己的人,水陆两军,都归他统管。”

周维一一记下,笔走得飞快。记到最后一条,他把簿子往膝上一搁,抬头看着马岳。

“大帅,这一盘棋铺得不小。北边要防多尔衮,南边要打两广江西,东西两线还要守好川滇黔。二十万兵,三线作战,粮饷、器械、兵力,哪一样都得提前备足。”

马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是特制的,比寻常的大了一倍,上面用朱砂标了各路兵马的位置,用墨线画了粮道,用小旗标了敌我态势。

他目光从武昌出发,往南一路看过去,经江西、广东、广西,最后落在南海边上。

他转过身,看着周维。

“大汉三年,拿下两广江西。这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想的。南明那帮人自己先烂了,江北四镇不听南京调遣,福建郑芝龙只认银子不认朝廷。趁他们还没醒过神来,一刀砍下去,砍断了,江南半壁就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话说回来,两广江西打下来,怎么守,怎么治,你得提前备好。军政不同,打天下和坐天下是两码事。打下来之后,谁去当巡抚,谁去管粮道,谁去清田亩,谁去安民心,你心里要有一本账。”

周维站起来,把簿子揣进袖中,躬身一礼。

“我今晚就拟个章程。打下来之后第一件事,稳住地方,安民为先。赋税先减三成,降官原职留用,愿意走的给路引,愿意留的考核后委任。”

马岳点点头,送他到堂门口。

周维把领口紧了紧,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马岳独自站在堂中,听见外面新兵营的操练声又响起来了。

他回到案后坐下,摊开一份空白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大汉三年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