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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清军大营,七月初三。

多铎一脚踹翻了案几。

茶碗、砚台、令箭撒了一地。

帐下站着的几个佐领大气不敢出,脑袋垂得像霜打的茄子。

多铎还不解气,又抓起舆图狠狠摔在地上,靴子踩上去碾了两脚。

“马岳疯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三十岁的豫亲王,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尔衮的同母弟,十四岁上马打仗,二十岁封贝勒,入关后晋亲王。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军队只有两种:

一种是一触即溃的明军,一种是到处流窜的流寇。马岳算哪种?哪种都不算。

马岳占着川滇黔湖广江西广东广西,比他见过的任何汉人势力都大。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受辱。一个佃户出身的汉人,竟敢主动来打他?

“他不守长江,主动来打我?”

帐下无人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孔有德才开口。

他是降将,原明军登州守备,如今是多铎麾下汉军旗前锋统领。

四十五岁,打了半辈子仗,说话向来谨慎。

“王爷,急报上说,南阳方向汉军约三万人,向开封推进。邓州方向另有一支万余人,向东北穿插。看旗号,是马岳麾下大将钱元带的。”

“钱元?”多铎哼了一声,“没听过。”

“马岳手下的北路元帅。攻大散关、平云南,都是他打的。”

多铎瞥了孔有德一眼,眼神不善:“你倒是清楚。”

孔有德低头:“末将在明军时,就听过马岳的名头。此人从凤翔府一个小村子起家,六年时间占了七省之地,手下兵多将广,火器犀利。末将以为,不可轻敌。”

“轻敌?”

多铎冷笑,捡起地上的舆图,拍了拍灰。

“我八旗铁骑入关以来,打过多少硬仗?李自成的百万大军,在山海关一触即溃。你跟我说马岳不可轻敌?”

孔有德不再说话。他太清楚多铎的脾气了。

骄横,刚愎,打顺风仗时勇猛无敌,一旦被人质疑就暴跳如雷。

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说多了是找死。

这时,帐外亲兵禀报:

“王爷,英亲王信使到。”

多铎皱眉:

“让他进来。”

阿济格的信使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陕西的黄土。

他单膝跪地,呈上书信。多铎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很短,语气很硬。

“闻河南有警,欲调多铎部两万人西援陕西。李自成困兽犹斗,若与马岳勾结,陕西战事恐生变数。弟处兵力尚可支撑,望速分兵西来。”

多铎把信拍在案上,手都在抖。

“调我的兵?”

他盯着信使,声音压得很低:

“阿济格在陕西打了半年,十万大军围一座孤城,打不下来。

现在马岳出兵河南,他不来帮我,反倒要我分兵给他?”

信使低着头,不敢接话。

多铎站起来,来回踱步,靴子在帐内的夯土地上踩得咚咚响。

帐下的佐领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多铎忽然停住,盯着信使,一字一句。

“你回去告诉英亲王,河南汉军犯境,兵力数万,弟处兵力尚不足用。兄若有余力,请从陕抽调一部东援河南。陕西李自成已是瓮中之鳖,不必急攻。河南马岳才是心腹大患。”

信使领命退下。

孔有德轻声说:

“王爷,英亲王毕竟是您的兄长,又是攻陕主帅。”

“兄长?”

多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是我兄长,但他管不着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戳在陕西的位置上:

“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要我分兵吗?”

孔有德不答。

多铎冷笑着自问自答:

“阿济格想抢功。陕西李自成快完了,他想独占灭顺之功。灭顺之后,多尔衮面前就是他阿济格的头功。

我偏不让他如愿。河南这一仗,我打得漂亮,灭顺之功就不止他一个人的了。”

孔有德沉默。他降清多年,太清楚清军内部的权力斗争了。

阿济格与多尔衮、多铎兄弟不睦,朝野皆知。

多尔衮和多铎联手压着阿济格,阿济格则处处想证明自己比两个弟弟强。

这次攻陕,阿济格是主帅,多铎是偏师。但马岳一出兵河南,多铎就找到了抢功的机会。

“王爷。”

孔有德斟酌着措辞。

“末将以为,河南这一仗,不宜急攻。”

多铎斜眼看他:

“你也怕了?”

“末将不是怕。末将在明军时守过城,见过红衣大炮。那炮打的是铁弹,一炮下去,一排人没了。

马岳从四川起家,他手底下的工匠每年造的火枪几千支,大炮数百门。他的火器,比明军强十倍不止。”

“而且……”

孔有德顿了顿。

“朱仙镇一带地势平坦,正适合骑兵冲锋,但也适合火器布阵。末将以为,当先派探马摸清对方虚实,再定进退。”

多铎不悦:

“探什么探?汉军就是仗着火器。火器那东西,打完一炮要歇半天。我八旗铁骑冲上去,他们来不及装第二炮。”

孔有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想起当年在登州,明军就是用红衣大炮守城,后金骑兵冲了三次,丢下上千具尸体。

但那时的明军炮少、弹少,打一炮歇半天。马岳的炮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多铎连试都不肯试。

“孔有德。”

“末将在。”

“你率前锋五千,明日先行南下,试探汉军虚实。我率主力两万,三日后出发。”

孔有德领命。走到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多铎的大帐,低声对副将说:

“王爷轻敌了。马岳的兵,跟李自成不一样。”

副将问:

“那咱们怎么办?”

孔有德叹了口气:

“照令行事。前锋试探,不深入。摸清汉军布阵,再报王爷。若汉军火器确实厉害,劝王爷改变打法。”

“若王爷不听呢?”

孔有德沉默了好一会儿。帐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七月河南的暑热和尘土味。

他想起当年在登州城头,看着后金骑兵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溃退。

那时候他是明军。现在他是清军。而对面,是比明军更强悍的敌人。

“那就只能硬打了。”

翻身上马时,孔有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多铎站在大帐门口,背着手,仰头看着开封城头飘扬的旗帜。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四面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多铎的目光从旗帜上收回来,正好对上孔有德的眼神。

多铎嘴角一撇,转身回帐,帐帘重重落下。

孔有德催马南行。副将跟上来,小声问:

“将军,您觉得这一仗能打赢吗?”

孔有德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马岳从凤翔府起家,六年占了七省。李自成从陕西起家,打了十五年,进过北京,最后被我们追得满山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副将摇头。

“因为李自成打的是流寇仗,抢完就跑。马岳打的是根基仗,占一地,治一地,练一地。他的兵有军饷,他的民有田种,他的匠有活干。”

孔有德顿了顿,“这样的对手,不是靠一两次冲锋就能打垮的。”

副将沉默了。

孔有德催马加速,五千前锋跟在身后,马蹄声如潮水般向南涌去。

前方三十里,是汉军的前哨阵地。再往前,是朱仙镇。

那个地方,已经挖好了两道壕沟,架好了六门大炮。

多铎不知道。孔有德也不知道。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开封城中,多铎回到大帐,把阿济格的信重新捡起来看了一遍。他的嘴角抽了抽,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信纸化成了灰。

“阿济格。”

多铎盯着炭盆里的灰烬。

“你想抢功?等我灭了马岳,看你还拿什么跟我争。”

他转身对亲兵说:

“传令——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各佐领,明日来大帐议事。我要布置进攻方略。”

亲兵领命去了。

多铎独自站在舆图前。他的手指在朱仙镇的位置上敲了敲,嘴角露出冷笑。

“马岳,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仗打。”

“八旗铁骑,入关以来,从没输过。”

他自言自语,“一个佃户,能翻出什么浪?”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那个叫朱仙镇的地方,只是河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这里曾历经数次大战,这次,也一样会有一场血战。

因为那里将决定,是八旗铁骑的刀快,还是汉军火器的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