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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未完全拨开薄雾,五七干校的高音喇叭已经划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今天要收麦子了。”陈之安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早饭是稀粥和窝窝头,陈之安很快吃完,拎起门口的铁镰刀戴着草帽走向农场。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特有的焦糖般甜香。

劳动队已经集合完毕了,分配好任务后各个队长把人带到麦田。

“开镰。”赵校长一声高喝,劳改队正式开始收割麦子。

麦田在晨光中泛着金黄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眼望不到头。

赵校长安排工作道:“小陈,你负责劳改队的后勤保障协调,还有管理好来拾麦穗的。”

陈之安有些莫名其妙的,前些年没管过捡麦穗的孩子,怎么今年要管了。

赵校长看陈之安还有点傻愣愣的,开口说道:“以前小孩们来捡捡麦穗,一是学习体验农耕,二让他们珍惜粮食,但现在有的家属也会来捡,来捡就算了,还在收割好的麦堆里捡。”

陈之安瘪着嘴,“赵校长,你不喜欢我了,这么得罪人的事,你让我干。”

赵校长笑了笑,“你说这种事你不干,我让谁干,就你和大家都能说得上话,一大帮孩子还听你的。”

“我懂了校长,我让小孩们去巡逻,保证今年没人敢偷粮。”

陈之安走到农场大树下,一群小孩正跟小黑玩得起劲。

“星哥!”陈之安招呼一声。

李红星抬起头,见是陈之安,立刻咧嘴笑了:“丫的,你都开口叫哥了,准没好事!”

这群孩子里李红星最有号召力的,十多岁的年纪,个子蹿得老高,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机灵又虎生生的劲儿。

关键他还不怕得罪人,上怼天,下怼地,中间能怼空气的主儿。

陈之安走过去,蹲下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有个光荣又艰巨的任务,赵校长亲自点的将,我看了一圈,非你李红星带队不可。”

“啥任务?”李红星眼睛一亮,周围的孩子们也围了过来。

“护粮队!”陈之安一字一顿,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军事命令,“你们想想,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麦子,那是国家的粮食,是人民的血汗。

可现在,有些不自觉的人,不光捡掉在地上的麦穗,还偷偷往收割好的麦捆里伸手!这能行吗?”

“那肯定不行!”李红星梗着脖子,立刻进入状态,“那是偷!”

“对!就是偷!”陈之安趁热打铁,“所以,组织上决定成立红星护粮队。

任命李红星同志为大队长!

你们的任务,就是巡逻田边地头,监督所有捡麦穗的人,只许捡地里散落的,绝对不许碰收割好的麦堆!

保卫我们的劳动果实!

这任务,光荣不光荣?”

“光荣!”孩子们被这番高大上的说辞激得热血沸腾,齐声喊道。

“有没有信心?”

“有!”

陈之安忍着笑,看着这群瞬间挺起小胸脯的战士,拍了拍李红星的肩膀:“李队长,组织信任你!把袖标戴上!”

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用红布条简单缝制的袖章,上面用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五七干校第一护粮队。

李红星郑重其事的戴上,胳膊一挥:“同志们,跟我来!咱们先去东边麦茬地巡逻!”

于是,干校的田野上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以李红星为首的七八个半大孩子,手臂上缠着红布条,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在田埂上、晒场边来回逡巡。

看见捡麦穗的家属或小孩,就上前认真宣教一番:“只许捡地里的,不许碰麦堆啊!珍惜粮食,不能偷拿!”

大多数人都笑着应承,觉得这群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挺有趣。

孩子们也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巡逻得更加起劲。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天气依旧闷热。李红星带着两个队员巡逻到一片刚收割完,麦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偏僻地块。

远远地,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妇女,蹲在田垄尽头的一个大麦垛后面,背对着外面,身子一动一动的。

“有情况!”李红星一打手势,三个孩子猫下腰,借助麦垛的掩护悄悄靠近。

走近了,这才看清。

那妇女约莫四十来岁,是家属区的人,大家隐约都见过。

她面前摊开自己带来的大口袋,手里正飞快的从旁边整齐的麦捆上,掐断一穗穗饱满的麦头,迅速丢进自己的口袋。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住手!”李红星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那妇女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麦穗掉在地上。

回头看见是几个孩子,尤其是李红星胳膊上刺眼的红袖章,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堆起尴尬的笑:

“哎呦,是红星啊……我、我没干啥,就是看这麦穗掉下来了,捡捡……”

“你胡说!”旁边一个小子的眼尖,指着她手里还没丢下的半截麦穗。

“你明明是从捆好的麦子上掐的!

我们都看见了!

你这是偷集体的粮食!”

李红星想起陈之安说的保卫劳动果实,胸膛一挺,拦住还想说话的小子。

努力模仿着大人讲道理的口气:“婶子,话不能这么说。

你掐一穗,他掐一穗,聚少成多,公粮就少了。

粮食是国家的,是集体的,咱们都得爱护。

你这样……这样不对。”

他说得认真,却到底还是孩子,那股强装严肃的劲儿,配上晒得脱皮的小脸,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让人不忍心呵斥。

“行了行了,婶子错了,行了吧?这些我不要了,给你们护粮队添功劳。”

把剩下的麦穗往李红星手里一塞,拎起轻了不少的口袋,急匆匆地走了,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窘迫和仓皇。

李红星和两个队员看着手里那捧缴获的麦穗,又看看妇女远去的背影,刚才抓贼的兴奋劲慢慢凉了下来。

同伴小声说:“红星哥,她……她家好像挺难的,一家子才进城还没户口……”

李红星没说话,只是把那捧麦穗仔细放回原来的麦捆上,尽量摆得整齐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三个戴着红袖章的小小身影,站在空旷的麦田里,刚才的威武变成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