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陈之安和洪小红一起送陈小琳到京大女生宿舍。
八人间,朝南,阳光很好。室友们已经来了两个,都是朴素热情的女孩。
“这是我妹妹小琳,以后麻烦你们多关照。”陈之安将一包水果放在公共桌上。
“哥哥放心!”圆脸的东北姑娘爽朗的笑,“咱们以后就是姐妹了!”
陈小琳站在自己的床铺前,看着这方即将属于她的小小天地。
窗外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是欢快的《青年友谊圆舞曲》。
“小哥,嫂子,你们回去吧。”她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我这儿都收拾好了。”
洪小红红着眼眶,往她手里塞了一卷粮票和几块钱:
“周末一定回来啊,姐给你炖肉。”
陈之安只是点点头,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好好学,好好生活。”
走出宿舍楼时,陈之安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的某个窗口,陈小琳正探出身子用力挥手。
春风吹起她的发梢,阳光下,她的笑容明亮而充满希望。
“真快啊,”洪小红擦着眼角,“小丫头长大了。”
“是啊,”陈之安轻声说,“是该长大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妹妹将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会有挫折,会有迷茫,也会有成长的喜悦。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身后,默默守护,静静等待。
等待这只雏鸟,终有一日振翅高飞,拥抱属于她的辽阔天空。
回程的路上,陈之安绕道去了趟新华书店。在外语书架前驻足良久,最后买了一本最新版的《英汉大词典》。
他打算下次去看妹妹时,带给她。
这不仅仅是一本工具书,更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哥哥会一直支持你,追寻属于自己的远方。
阳光洒下,将京大的琉璃瓦屋顶染成金色。
校园里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年轻的声音,唱着关于未来的歌谣。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些年轻人脚下展开。
他们这一代人要做的,就是为这些年轻人扫清道路,让历史的尘埃不再遮蔽前行的方向。
法治的微光,家庭的温情,个人的成长,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努力,终将汇聚成改变时代的洪流。
他加快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罐头厂的协议要跟进,法律知识要继续学习,生活要继续向前。
而此刻他最期待的,是下个周末,听妹妹讲述大学第一周的新鲜见闻。
想到妹妹可能会眉飞色舞地说起外教有趣的口音,说起食堂的饭菜,说起晚上寝室里的悄悄话……
陈之安的嘴角,不禁浮起温暖的笑意。
想着想着,脸色难看了起来,回头对洪小红说道:“赶紧回家,别磨磨蹭蹭的了。”
“你狗脑子又犯冲了,我给你治治。”洪小红一下跳到陈之安背上,“背我回家。”
陈之安急忙反过手护着,和小红姐这么亲密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一路无言背着洪小红往家走,洪小红开口问道:“你刚才想到什么了?狗脸一下就变了?”
陈之安撇了撇嘴,“我想到了小黄毛。”
“小黄毛是个什么东西?你又要弄个什么动物回家养?”
“小黄毛不是个东西~哎呀,我是想说,要是有男生追求小妹该怎么办啊?
要是去把追求者打成狗脑子,以后小妹会不会不理我了?”
洪小红搂着陈之安的脖子,“瞎操心,赶紧回家了,陈娇一会醒了见不到你我,又要嚎了。”
陈之安耸了耸背上的人,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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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陈之安和红罐头厂签了正式和解书和租赁二十亩土地的使用合同。
三月的最后一天,协议签署仪式在轻工业局的小会议室举行。
长条桌一侧坐着陈之安,另一侧是红星罐头厂的党委马书记和正厂长。
轻工业局的一位处长和法院的调解员坐在中间见证。
协议文本很厚,足有二十多页。
马书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程面带微笑,说话滴水不漏。
“陈之安同志,经过厂党委慎重研究,我们拿出了最大诚意。”
马书记将协议推到桌子中央,“你看,土地租赁价格每年两千元,这在全市工业用地租赁中都是高标准了。
定息补偿也按十二年计算,总共十八万,分五年付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交换,你需要交还原先持有的合营合同及股权凭证。
毕竟企业性质已经改变,那些历史文件留在个人手里也不太合适。”
陈之安仔细阅读着条款。
每年两千元的租金,对二十亩工业用地来说在70年代末也不算高。
但为了早日拿到新认定的土地归属权,陈之安做出了让步,同意租赁价格。
十八万的定息补偿,分五年支付,每年三万六,也算一笔可观的收入。
轻工业局的王处长在一旁点头:“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既保障了个人权益,也照顾了企业经营的连续性。
陈之安同志,你看呢?”
法院的调解员也补充:“从法律角度看,这份协议明确了双方权利义务,避免了后续纠纷。
如果双方都同意,可以当场签署,具有法律效力。”
红星罐头厂正厂长欲言又止,看了眼马书记,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陈之安沉吟片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条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租金、补偿、支付方式……似乎都在保护他的利益。
“我需要一点时间仔细看看。”他说。
“当然当然。”马书记笑容可掬,“这是大事,应该慎重。
不过陈同志,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厂里有些老同志还觉得给太多了呢。”
压力无形中施加过来。
陈之安又看了一遍协议重点条款,特别是关于“交还历史文件以换取补偿”的部分。
文字表述很官方,看起来只是程序性的要求。
最后,在多方注视下,陈之安拿起了笔。
“为了解决问题,我同意。”他说,然后在三份协议上分别签下了他的名字。
马书记的笑容加深了,他迅速签字盖章,仿佛怕陈之安反悔。
轻工业局和法院的见证章也随即盖上。
仪式结束后,马书记主动与陈之安握手:“陈同志,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
红星罐头厂会按时支付所有款项,希望这件事就此圆满解决。”
正厂长也走过来握手,眼神复杂:“陈先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