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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陈之安起了个大早。

他习惯性地想去骑摩托车,到院子里一看,车没了。

胖子那小子,天不亮就骑着去买菜了—,烧烤店每天要备货,胖子现在勤快得很,跟当年那个赖床的懒虫简直不是一个人。

陈之安摇摇头,转身去推那辆老自行车。

那是他爷爷的,德国进口的,骑了三代人,还结实得很。

车漆都磨没了,但车架子一点不晃。爷爷当年骑着它办事,走遍了半个京城。

现在轮到他了。

陈之安跨上车,蹬了两下,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还行,该上油了。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印刷厂。

他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往车间走。

车间里冷冷清清的,几个人坐在角落里聊天,抽烟的烟气飘得到处都是。机器都闲着,蒙着布,落着灰。

陈之安走到那块黑牌前面,看了看工作安排。

日期还停在两个月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黑牌,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月。

也就是说工厂两个月,没开工了。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等着。

九十点钟,人才慢慢来齐。

有的人拎着饭盒,有的人电着手,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有的干脆就是来转一圈,跟人聊几句,又走了。

陈之安观察着他们,心里猜,这些人估计也是为了吃免费的工作餐才来的。要不然,可能都不来。

他想起当学徒工时,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车车的成品往外运。那时候的工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

现在呢?

三三两两,吹牛,混时间,等下班。

陈之安看着他们,没什么感触。

他知道,这不是工人的问题。

是制度的问题。

国营单位,领导不敢创新,维持着上面派什么任务就完成什么任务。没任务就闲着,反正工资照发。没人想着开拓市场,没人想着提高效率,没人想着以后怎么办。

陈之安有时候想,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可最终一地鸡毛的时候,倒霉的是谁?

是工人。

是这些吹牛混日子的工人。

厂倒闭了,他们下岗了。

领导呢?领导是干部,可以调走。换个单位,继续当领导。

陈之安想起以前的口号,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他现在不信了。

工人领导什么?

工人在工厂里,连话语权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不缺钱。

他那些生意,服装批发,烧烤店,每个月进账比很多小工厂都高。

那他为什么还坚持来上班?

是为了在胡同里,邻居们讨论他的时候,说他有正式工作?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了好久,没找到答案。

中午,食堂开饭了。

陈之安没去。

食堂的伙食他知道,大锅菜,清汤寡水,油星都看不见几滴。

以前效益好的时候还行,现在效益不好,更差。

他拿出自己带的饭盒,打开。

小炒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洪小红早上给他装的,还热乎着。

他慢慢吃着,想起十多年前,他在这儿当学徒工的时候,也是自己带饭。

那时候带的什么?

红烧肉,羊肉,肉骨头,主要是为了和领导拉近距离,他怕他的身份被带去检讨学习。

现在带的,不用在恭维领导,讨好任何人。

他看着饭盒里的肉,忽然笑了。

日子,还是变好了。

下午,继续混。

陈之安找了本书看,印刷厂最不缺的文字性的东西。他虽然混日子,但不迟到不早退。有事也请假,规规矩矩的。

旁边几个老师傅看见他这样,有点不解。

“小孩,你这么认真干嘛?又没人管。”

陈之安笑笑,还是熟悉的称呼,哪怕他已经而立之年,淡淡的回道:“习惯了。”

老师傅摇摇头,继续抽烟聊天。

陈之安继续看书。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

下班铃响了。

陈之安合上书,一如当年,第一个冲出车间,骑车去接小妹放学,如今只是回家。

路上,他还在想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来上班?

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需要一份规矩。

需要一种“正常”的生活。

哪怕这正常,已经不正常了。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上班,下班,回家。

不管厂里怎么样,他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归他管。

日子一天天的混,陈之安礼拜天啥也不干,就坐在前院,跟来租房的打嘴仗。

家里的新房子想租的人挺多的,一听单间十块套房二十的价格,没人租了。

还有人骂他想钱想疯了,搁前些年早让人拉去批斗打靶了。

陈之安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回一句,“你说那时候啊?我知道,我那时候三天两头挂着牌子游街。”

“小伙仔,便宜点,胡同里的单间比你家大都才租五块钱。”

“那你怎么不去租胡同里的?”

“你家这不是屋里有厕所,光线还好,还有地板砖,干净。”

“你还知道我家这么多好处啊?你是咋想出一个价就想出泡澡又搓背的?”

“便宜点便宜点,我工资就那么多,真支撑不住这么贵的房租。”

陈之安笑了笑,“没钱你还想享受,想办法多挣吧!”

“你这么贵的房租,是租不出去的,空着你一毛钱都收不到,何必呢?”

陈之安抬手一指,“看见了吗?九栋楼全是我一个人的,我上无老下无小,每月上班还有六十块工资,我不差钱那几块钱。”

“是咯,你都说不差那几块钱,你租我一间,我保证爱惜房屋。”

陈之安笑了,“不是不行,你表演个才艺,过关了,我就便宜租给你。”

“哼,你想得到挺美的,爷们也是要脸的人,给你表演算怎么回事,我不租了,你也空着吧。”

“好嘞,您慢走,有空来看看。”陈之安现在的快乐就只剩下这些了。

单位,死气沉沉。

家里,小妹在学校。

小红当了科长爱学习。

陈娇太小和她聊天太幼稚。

院里,有工作也没礼拜天了,都去帮家里摊子的生意了。

小虎哥也不跟他玩,都是去找同龄人瞎溜达。

说曹操曹操就到,小虎哥去送完饭回来,从陈之安身边路过。

“站住,你在路上抽的啥烟?从我身边过,为啥不敬我一根?”

“之安哥,我不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