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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印刷厂,排版车间。

陈之安照例在上班后先去那块黑板前面站一会儿。

黑板上空空荡荡的,跟往常一样。他已经习惯了,看一眼,转身就走。

今天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

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真有字。

不是工作安排,是通知。

“全体职工大会,下午两点,厂礼堂,相互转告,准时参加。”

陈之安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

无奈的摇摇头,厂里还知道工厂的情况啊,真难得。

所以在通知上还特意加了,相互转告。

开职工大会?

他回厂几个月,这还是头一回。

他回到车间,把这事跟几个老师傅说了。大家反应很平淡,该干嘛干嘛,只是聊天的内容从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变成了“这次又要说什么”。

下午一点半,陈之安跟着人流往礼堂走。

开全体职工大会嘛!怎么可能少得了大会进行曲。

主席台上头左右两角的高声喇叭正放着,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礼堂还是那个礼堂,跟他十几年前进厂时一样。

水泥地,木头长椅,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台下坐着黑压压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墙上那些文革的标语没有了,只剩下斑驳的印子。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把礼堂坐满了。抽烟的,聊天的,打哈欠的,看手表的,干什么的都有。

陈之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抱着手靠着吱嘎直响的长椅。

领导都是卡点出场的,不管有没有能力,这好像是他们那层人的惯例。

两点整,台上的侧门开了。

领导们鱼贯而入,一个个表情严肃,目不斜视,走到台上那一排铺着白布的桌子后面坐下。

陈之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说法,哪怕厂子倒闭了,领导也是最后出现的。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打量着台上那些人。

大部分不认识。

厂长坐在正中间,很年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口的兜里别着两支钢笔。

这厂长姓什么,陈之安都不知道。老厂长早就退休了,新厂长上任的时候,他还在干校。

旁边那几个副厂长、副书记、工会主席什么的,他认识的没两个。

大会开始。

先是一个不高不低的领导发言,拿着稿子,念了二十分钟。

内容陈之安太熟了。

什么“在上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什么“全体职工团结一心”,什么“克服困难,迎难而上”,什么“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歌功颂德,全是套话。

陈之安低着头,听着那些话从耳边飘过,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然后是厂长讲话。

这才是真正的大会。因为全程都只会厂长说。

厂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形势,讲困难,讲任务。

讲国家对印刷行业的规划,讲市场竞争的压力,讲原材料涨价的影响。

讲着讲着,话锋一转,开始讲工人要怎么做。

“同志们,当前的困难是暂时的。我们背后是强大的祖国,有党和政府的领导,有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厂长突然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工人同志们,要发扬主人翁精神,要吃苦耐劳,要与工厂共渡难关。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迎来更好的明天!”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之安没鼓掌,他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厂长,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这些话,翻译成大白话,意思就是:工人同志不要怕。工厂停工也没关系,工资国家照发。

心里叹了口气,厂长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怎么办”。

没提怎么找订单,怎么开拓市场,怎么提高效率,怎么让工厂活起来。

就只是让大家等。

等国家想办法,等上面给任务,等形势自己变好。

陈之安想起自己在干校那些年,也等过。

等平反,等落实政策,等一个说法。

等了十几年,等来的是一纸调令,回到原点。现在,这些工人们也要等吗?

等什么?

等到工厂发不出工资的那一天?

等到下岗通知贴在墙上的那一天?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人。

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头看报纸,有的在小声聊天。没人认真听厂长说什么。

不是不认真,是听太多了。

这些话,他们听了十几年。

每次大会都差不多,每次都说“困难是暂时的”,每次都说“明天会更好”。

可明天呢?

明天来了,还是今天这样。

陈之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过笔,种过地,挣过大钱……

此刻却只能攥紧拳头,又松开。

真想冲上去把厂长推翻,对着台下那些眼神麻木的工人们振臂高呼:工人同志们跟我干,工资翻翻!

但拳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膝上。

他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振臂一呼的英雄,只是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虽然绕了一大圈,虽然那些年吃了很多苦,但至少,他现在不用等。

不用等上面给任务,不用等形势变好,不用等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想起了八哥,想起了狗蛋,想起了那些一起做生意的日子。

散伙了,也好。

各自找各自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还在讲话的厂长。

厂长讲得满头是汗,讲得激情澎湃,讲得好像明天就能好起来。

但陈之安知道,明天不会自己好起来。

得有人去做。

他想做,但时候没到。

看了看周围那些人,又低下头。

大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散会的时候,都快下班了。。

陈之安又随着人流往外走,最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的散去,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站在路边抽烟聊天。

跟来的时候一样。

什么都没变。

他跨上自行车,慢慢往家骑。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生锈的铁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破旧。

门上的厂名,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锈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蹬上自行车,继续往前骑。

也许厂长也是对的,他没当过干部,没当过领导,不懂官场。

不想了,还腰酸背痛着的,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补身体。

补身体——那必须是老母鸡炖人参。

对。今晚就吃炖人参,还要多加枸杞味道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