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埃托瓦勒先察觉到变化。

在耳朵受伤后的第三天,它蜷在卡娜军装内袋里,完好的右耳捕捉到了鼠群活动的异常。

声音变密集了。不再是分散的、此起彼伏的窸窣,而是成片的、近乎同步的抓挠和跑动,仿佛整条战壕的地面以下正在举行某种集会。更奇怪的是时间:这些声音现在白天也持续不断,而以前老鼠更多在夜间活动。

气味也在改变。除了始终存在的潮湿霉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现在多了一种甜腻的、略带腐臭的气息。起初很淡,混在泥浆和废弃物的气味中难以分辨。但到了第三天下午,当卡娜抱着它去战壕公共的“厕所区”时,埃托瓦勒在空气中闻到了那种气味的源头。

就在厕所坑边缘的泥土里,埋着半只死老鼠。

不是新死的,尸体已经膨胀,灰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肿胀的身体上,腹部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暗色的内脏。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持续的嗡嗡声。那股甜腻的腐臭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卡娜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脸色发白,抱着埃托瓦勒的手紧了紧,然后迅速转身离开。她没有报告——报告有什么用呢?死老鼠在战壕里和活老鼠一样常见。士兵们偶尔会处理掉挡路的尸体,但大多数时候任由它们腐烂,成为白垩土的一部分。

但埃托瓦勒记住了那气味。

---

第一个倒下的不是三连的人,是隔壁二连的一个士兵。

消息是勒布朗带来的。那天早上他去连部领取新的值岗表,回来时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他钻进防炮洞时,艾琳正在检查亨利的状况——亨利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两周,时好时坏,但昨晚开始咳出带血丝的痰。

“出事了。”勒布朗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二连的贝特朗。昨晚值岗时突然昏倒,高烧,浑身颤抖,现在在医疗站。”

防炮洞里的人停下动作。马塞尔正在用湿布擦脸——水是珍贵的,他只用了一小杯,反复擦拭脸颊和脖子,试图保持最基本的清洁。拉斐尔在整理他的小册子。卡娜抱着埃托瓦勒,小猫耳朵上的包扎布条昨天刚换过,伤口正在结痂,但左耳永远缺了一个小三角。

“生病很正常。”亨利说,声音沙哑,“战壕里谁都感冒过。”

“不是感冒。”勒布朗摇头,“热尔兰军士长告诉我的。贝特朗身上有皮疹,大片大片的,从胸口开始,现在蔓延到手臂。医疗站的医生说可能是……战壕热。”

这个词在空气中落下,带着不祥的重量。

战壕热。每个老兵都知道,但新兵们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不是子弹或炮弹造成的创伤,而是环境本身孕育的疾病。由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症状包括突发高烧、剧烈头痛、肌肉疼痛,以及特征性的皮疹。在干燥清洁的环境里也许不致命,但在这里,在泥泞、潮湿、营养不良的战壕里,它能轻易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力。

“他会死吗?”马塞尔问,手里攥着湿布,水滴滴落。

“看情况。”勒布朗说,“医疗站已经有三例了。二连两个,一连一个。都是这周出现的。”

艾琳站起身,走到防炮洞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雾气依然浓重,但今天的雾气里似乎多了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质感。她转身回来,开始下达命令。

“从现在开始,严格执行清洁纪律。”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作战手册,“第一,每天用湿布擦洗身体至少一次,重点清洁腋下、腹股沟、脚踝。水不够就去后方取,轮流去,不要用战壕里的积水。”

马塞尔想说什么——取水要走一公里到后方的水井,还要通过一段暴露在炮火下的区域——但看到艾琳的眼神,他没开口。

“第二,所有衣物,特别是贴身衣物,每天要抖开检查。发现有跳蚤立刻用火烧死。第三,值岗时尽量穿两层袜子,裤腿扎进靴筒,袖口扎紧。第四,任何人出现发烧、头痛、皮疹,立刻报告,不要隐瞒。”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在疾病面前,隐瞒病情等于谋杀同伴。明白吗?”

众人点头。亨利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他捂住嘴,肩膀耸动。所有人都看向他。

“亨利,你怎么样?”艾琳问。

“只是……老毛病。”亨利喘着气说,“咳嗽,没有发烧,没有皮疹。我检查过了。”

艾琳走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实没有异常发热,但皮肤潮湿冰凉。“继续观察。卡娜,你负责每天早晚检查所有人的体温。”

卡娜点头,抱紧埃托瓦勒。小猫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了紧张气氛。

清洁纪律开始了。当天下午,勒布朗和拉斐尔冒险去取水。他们带回了两个半满的水桶,代价是拉斐尔在返回时滑倒,扭伤了脚踝,水洒了三分之一。

但水是干净的,相对干净。士兵们用宝贵的布条蘸湿,轮流擦拭身体。在寒冷潮湿的防炮洞里脱掉衣服需要勇气,但没人抱怨。马塞尔擦洗时特别用力,皮肤都搓红了,仿佛这样能洗掉所有可能的跳蚤和病菌。

艾琳检查了每个人的衣物。她的方法简单粗暴:把军毯、衬衣、袜子一件件抖开,举到蜡烛光下仔细查看。跳蚤很小,但在白色布料上移动时能看到微小的黑点。她确实找到了几只——在马塞尔的袜子里,在亨利军毯的褶皱里。她用蜡烛火焰小心地靠近,跳蚤在高温下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处理到卡娜的衣物时,艾琳格外仔细。她不仅检查布料,还检查埃托瓦勒的临时小窝——一块用旧军毯改成的垫子。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从绒毛里挑出两只跳蚤,烧死。

“小猫也需要检查。”艾琳说,“跳蚤喜欢动物。”

卡娜点头,把埃托瓦勒放在腿上,翻开皮毛仔细查看。小猫不太配合,扭动着,但当卡娜的手指触碰到它受伤的左耳附近时,它僵住了——那里还敏感。卡娜放轻动作,在皮毛深处发现了几只跳蚤。她没有蜡烛,就用指甲掐死,动作果断得让马塞尔有些惊讶。

“你……不怕?”马塞尔问。

“怕。”卡娜说,声音平静,“但怕没用。”

清理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结束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心理上似乎获得了一点虚假的安全感——至少我们做了些什么,至少我们在对抗。

然而战争从来不尊重努力。

第二天,医疗站的情况恶化了。

贝特朗死了。

消息是在早上的连部简短会议上传来的。布洛上尉召集了所有士官,在交通壕一个相对宽敞的拐角处开会。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深得像淤伤。

“二连的贝特朗,今天凌晨三点死亡。”布洛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死因初步判断为战壕热并发症,高热引发心肺衰竭。现在医疗站还有七例确诊,三例疑似。一连二例,二连五例,我们连……目前零例。”

他说“零例”时并没有欣慰的语气,更像在陈述一个暂时的事实。

“上面有什么指示?”一位士官问。

“指示?”布洛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充满讽刺,“指示是‘保持部队战斗力’‘加强卫生管理’‘必要隔离’。没有额外的医疗物资,没有后送病员的计划——后送通道现在优先运送炮弹和增援部队。至于医生……我们营只有一个正式军医和两个医护兵,你们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医疗站设在地下掩体里,原本设计容纳二十人,现在塞了三十多个病患,还有更多出现症状的士兵在排队等待诊断。

“那我们怎么办?”艾琳问。

布洛看向她,眼神复杂。“做好你已经在做的事,中士。强制清洁,早期发现,隔离病患。还有……”他停顿,“做好心理准备。战壕热传染性很强。如果爆发,我们可能失去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战斗力——不是死于战斗,是病倒。”

这句话在士官中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死于子弹至少是士兵的结局,死于疾病却像是被战争嘲弄,在泥泞中悄无声息地腐烂。

会议结束后,艾琳没有立刻回防炮洞。她绕道去了医疗站——不是以病患身份,而是以士官身份“了解情况”。布洛默许了,或许他认为让艾琳亲眼看看能更好地执行防控。

医疗站在战壕后方约三百米处,一个相对坚固的地下掩体,原本是德军修建的指挥所,法军占领后改造成了医疗站。入口处挂着脏污的帆布帘,但帘子挡不住里面传出的声音:呻吟,咳嗽,偶尔有压抑的尖叫,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艾琳掀开帘子进去。

气味首先击中了她。混合的气味:血腥,脓液,汗臭,排泄物,还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现在她知道那是死老鼠和疾病共同作用的结果。气味浓得几乎有形,粘在鼻腔和喉咙里。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照明,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投出摇曳的影子。空间被简陋的帆布隔成几个区域,但病人太多,很多人只能躺在地上的草垫上,一个挨着一个。

她看到了贝特朗的尸体。还没运走,用一条脏毯子盖着,放在角落。一只手从毯子下露出来,手背上布满暗红色的皮疹,斑点密集,有些已经破溃,渗出黄色的液体。

一个医护兵匆匆走过,艾琳拦住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护兵是个年轻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写满疲惫和麻木。“今天早上又送来四个。两个高烧,一个皮疹,一个咳血。医生在那边——”他指了指掩体深处,“如果你不是来帮忙的,别挡路。”

艾琳让开,继续往里走。

她看到了确诊的患者。几个士兵躺在草垫上,军装敞开,胸口和腹部裸露,上面布满了和贝特朗手背上类似的皮疹。有些人意识模糊,眼睛半闭,嘴唇干裂,喃喃自语。有些人还在清醒状态,但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

在一个隔间里,她看到了医生——营部唯一的正式军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尉,头发花白,眼镜的镜片上有污渍。他正蹲在一个病患旁边,用听诊器听心肺。病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可能刚补充来不久,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现在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汗珠。

“肺里有杂音。”医生对旁边的医护兵说,声音沙哑,“感染可能扩散了。给他用最后一点奎宁——不,等等,奎宁留给疟疾疑似病例。用阿司匹林退烧,多给水,如果他能喝的话。”

“水也不够了,医生。”医护兵低声说。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脸。“那就去后方取。告诉他们,再不给医疗物资,明天开始我们就只能看着这些人死。”

艾琳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转身离开,走出医疗站,掀开帘子,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虽然那空气里也有硝烟和泥泞的味道,但至少没有死亡的气息。

回防炮洞的路上,她遇到了二连的几个士兵。他们正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病患去医疗站。担架上的士兵还在挣扎,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他的脖子上能看到红色的疹子。

抬担架的士兵脸色凝重,动作匆忙,避免与艾琳目光接触。耻辱感——不是因为疾病本身,是因为这种无能为力的暴露感。在战场上,你可以说战友是被敌人杀死的,是英勇牺牲。但被老鼠身上的跳蚤杀死?这算什么?

艾琳的清洁纪律执行得更严苛了。

回到防炮洞后,她宣布了新规:所有人在进出防炮洞时,必须在入口处用湿布擦鞋底和裤腿——湿布里加了最后一点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所有个人物品每天必须检查两遍。食物必须在打开后立刻吃完,不许留下残渣。值岗时每两小时互相检查一次,看有无跳蚤叮咬的痕迹。

士兵们默默遵守。贝特朗的死亡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但战壕的环境本身在对抗他们的努力。

潮湿无法克服。衣物洗了永远不会真正干透,总是带着潮气,贴在皮肤上,成为霉菌和细菌的温床。泥泞无法避免。进出战壕,值岗,取水,甚至只是走动几步,靴子和裤腿就会沾满泥浆,而泥浆里有老鼠的粪便,有腐烂的有机物,有无数看不见的病菌。

清洁用的水越来越少。后方的水井距离远,取水路线上周刚遭到德军迫击炮袭击,现在只能夜间冒险去取。每次取回的水,要先保证饮用和煮饭,剩下的才能用于清洁。每人每天分到的清洁用水,还不够彻底擦洗一遍身体。

跳蚤也无法根除。你烧死几只,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老鼠太多,它们身上的跳蚤源源不断。士兵们开始在身上涂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来驱赶跳蚤:一点烟草碎屑,一点点煤油,甚至有人尝试用泥浆涂在皮肤上——结果导致皮肤感染。

第三天,三连出现了第一例。

不是艾琳的班,是隔壁班的士兵,名叫杜瓦尔。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战前是邮差。早上点名时他没出现,班长去找他,发现他躺在防炮洞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掀开衣服,胸口已经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斑丘疹。

消息迅速传开。虽然布洛上尉命令隔离——杜瓦尔被单独移到一个闲置的防炮洞,由一个得过战壕热已经康复的士兵照顾——但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那天下午,艾琳的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互相检查。士兵们轮流脱掉上衣,在蜡烛光下检查彼此的前胸、后背、腋下。卡娜检查艾琳,艾琳检查卡娜,然后检查男兵们。过程尴尬而屈辱,但没人反对。

马塞尔的背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红点。不是皮疹,更像蚊虫叮咬,但位置在肩胛骨之间,他自己很难注意到。艾琳用针小心地挑开,挤出一小滴浑浊的液体,然后涂上碘酒。马塞尔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亨利的咳嗽依然持续,但没有发烧,没有皮疹。然而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差,经常发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很久不动。拉斐尔注意到他在偷偷写东西——不是日记,是某种清单,写在一小片纸上,写完就藏起来。

勒布朗相对镇定。他分享了自己知道的信息:“战壕热不一定会死。我听说有些部队爆发过,一半人病倒,但大多数康复了,就是会虚弱很久。关键是要保持体力,多喝水,如果能退烧就有希望。”

“但医疗站没有药。”拉斐尔说。

“那就靠我们自己。”勒布朗说,“发烧时用湿布敷额头,多喝水,如果能弄到酒,酒精擦身体可以降温。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恐慌。恐慌会让免疫系统更弱。”

他说得有理,但“不要恐慌”在战壕里几乎是奢侈的要求。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一连又病倒两个,二连死了一个,营部也有军官出现症状。

疾病成了比德军更可怕的敌人。至少德军看得见,你可以朝他们开枪。但疾病无形,潜伏在跳蚤身上,在潮湿里,在每一次呼吸中。它不区分军衔,不关心勇气,平等地收割所有人。

第五天,埃托瓦勒的行为变得异常。

它开始拒绝离开卡娜的怀抱。以前它会在防炮洞里走动,偶尔探索角落,但现在它紧紧贴着卡娜,只要被放下就发出焦虑的叫声,爪子勾住她的军装,不肯松爪。

而且它开始频繁地舔毛,特别是腹部和后腿。卡娜检查过,没有发现跳蚤,但小猫就是不停地舔,有时舔到皮肤发红。

“它在害怕。”艾琳观察后说,“动物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也许它闻到了疾病的气味,或者感觉到了鼠群的变化。”

鼠群确实在变化。现在白天也能看到老鼠在战壕里活动,数量似乎更多了。它们不再只是鬼祟地偷窃,有时会公然在士兵面前跑过,甚至在值岗的士兵脚边停留,抬起鼻子嗅闻,仿佛在评估这些两条腿的生物是否已经虚弱到可以成为目标。

一天夜里,卡娜值岗时亲眼目睹了恐怖的一幕。

她和勒布朗值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岗。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五米。她站在射击台,勒布朗在几米外的另一个位置。战壕里异常安静,连老鼠的窸窣声都暂时停了。

然后声音响起。

从战壕深处,靠近一连防区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咒骂和什么东西摔打的声音。然后是更多声音,好几个人的喊叫,混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死寂。

卡娜和勒布朗对视一眼,握紧步枪。几分钟后,一个士兵沿着战壕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眼睛睁得极大。

“怎么了?”勒布朗拦住他。

“老鼠……它们……”士兵喘着气,语无伦次,“在咬……咬伤员……”

卡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士兵稍微平静一点后说出了经过:一连有个士兵昨天生病,被隔离在一个单独的小掩体里。今晚负责照顾他的人打盹了一会儿,醒来时听到呻吟声,点灯一看,发现老鼠——好几只——正在啃那个病患的手。病患因为高烧意识模糊,没有反抗,只是本能地抽动手臂。手上已经被咬出了几个小伤口,流着血。

士兵们冲进去驱赶老鼠,打死了两只,但剩下的逃走了。病患的手需要处理,但医疗站连绷带都短缺。

“它们知道……”士兵喃喃道,声音颤抖,“它们知道谁虚弱……谁没有反抗能力……”

这句话在夜雾中回荡,钻进卡娜的耳朵,钻进她的骨头里。

值岗结束后,她回到防炮洞,紧紧抱住埃托瓦勒,整夜没睡。小猫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用头蹭她的手,发出微弱的呼噜声,但那呼噜声里也带着不安。

第七天,亨利倒下了。

早上点名时他就显得不对劲,脸色潮红,动作迟缓。卡娜用怀表链测他额头时,金属面感觉到了明显的热度。

“发烧了。”卡娜低声说。

亨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又坐了回去。“只是……累了。”他说,但声音虚弱。

艾琳让他躺下,解开他的军装。胸口还没有皮疹,但腋下和腹股沟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红点,不是跳蚤叮咬的那种,是更密集的、即将连成片的斑点。

战壕热的典型症状。

防炮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亨利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些红点,眼神空洞。他慢慢伸手,似乎想触摸那些斑点,但在空中停住了。

“我……我不想……”他的声音破碎了,“不想那样死……”

“你不会死。”艾琳说,但语气缺乏说服力。她转向卡娜,“准备隔离。勒布朗,帮我把亨利移到角落,用帆布隔开。拉斐尔,去报告布洛上尉。马塞尔,去医疗站看看能不能拿到退烧药——任何药。”

命令下达,士兵们行动起来,但动作中有一种沉滞的绝望。亨利是他们的同伴,是那个咳嗽但总是尽力完成工作的士兵,是那个在侦察任务中被留下而感到愧疚的人。现在他躺在那里,发着烧,身上长着那些耻辱的红疹,而他们能做的只是用一块脏帆布把他隔开。

拉斐尔很快回来了,布洛上尉跟在他后面。上尉检查了亨利的状况,脸色阴沉。

“按规定必须送医疗站。”布洛说,“但医疗站已经满了。而且……”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送过去可能死得更快,那里缺乏药物,缺乏护理,充满其他病患的呻吟和死亡的气味。

“让他留在这里。”艾琳说,“我们轮流照顾。至少这里干净一点——相对干净。”

布洛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但如果情况恶化,或者出现更多病例,必须送走。我不能让整个班被感染。”他停顿,“我会尽量弄点药过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上尉离开后,照顾亨利的任务开始了。

这是一个缓慢的、令人心碎的过程。亨利的高烧在下午达到顶峰,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句子,关于家乡的农场,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战前喜欢的女孩。有时他会突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的状况,眼睛里充满恐惧,然后请求喝水,或者请求帮他翻身——皮疹开始疼痛,躺着不舒服。

士兵们轮流值班。卡娜负责定时测体温和喂水。艾琳负责物理降温:用宝贵的净水浸湿布条,敷在亨利额头、腋下、腹股沟。勒布朗和马塞尔负责清理——亨利开始出汗,大量出汗,军毯和垫子很快湿透,需要更换和晾晒。

拉斐尔做了一项特殊工作:他读那本《三个火枪人》给亨利听,声音平静,尽管亨利可能听不懂。但声音本身似乎有安抚作用,当拉斐尔读书时,亨利的呼吸会变得平稳一些,胡话减少。

埃托瓦勒的表现很奇怪。它一直远离亨利所在的角落,即使被卡娜抱着靠近,它也会挣扎,发出警告的低吼。但有时它会坐在隔离帆布外几米处,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起,尾巴轻轻摆动,仿佛在监视,或者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亨利的皮疹蔓延了。从腋下和腹股沟扩展到胸口和背部,红点变成红斑,有些地方开始破溃,渗出清亮的液体。他咳嗽得更厉害,痰里血丝增多。喂水变得困难,他吞咽时会疼痛。

下午,布洛上尉派人送来了一小包阿司匹林粉和半瓶白兰地——不是医用酒精,是真正的酒。传话的士兵说,这是从上尉自己的配给里省出来的,医疗站连阿司匹林都用完了。

艾琳用一点点水混合阿司匹林粉,喂给亨利。然后用白兰地沾湿布条,擦拭他的身体,帮助降温。酒精蒸发带走热量,亨利在昏迷中发出舒适的叹息,但效果很短暂,一小时后体温又回升了。

那天晚上,亨利的情况恶化。他开始抽搐,先是手和脚的小幅度颤抖,然后是整个身体的痉挛。眼睛上翻,牙齿咬得咯咯响。艾琳不得不把一块折叠的布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伤舌头。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止。亨利陷入深度昏迷,呼吸浅而快,脸色从潮红转为灰白。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背过身去。马塞尔走到防炮洞口,望着外面的黑暗。勒布朗和拉斐尔沉默地站着。艾琳继续用湿布敷亨利的额头,动作机械,仿佛这个动作本身具有某种意义。

凌晨三点左右,亨利的呼吸突然变了节奏。从急促变得缓慢,从浅变得深,然后出现长时间的停顿,再吸一口气,更微弱,停顿更长。

最后一次停顿持续了太久。

艾琳把手放在亨利颈侧。没有脉搏。她等了几秒,再试,还是没有。

她收回手,用军毯盖住亨利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防炮洞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永远存在的远处——老鼠的窸窣声。

“他走了。”艾琳说,声音平静。

没有人回应。卡娜的肩膀开始颤抖,但没发出声音。马塞尔一拳打在墙壁上,不重,只是沉闷的一声。勒布朗闭上眼睛。拉斐尔合上那本《三个火枪手》,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跳下来,走到盖着军毯的尸体旁,嗅了嗅。然后它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似哀鸣的声音,退后几步,跳回卡娜怀里,把头埋起来。

按照规程,天一亮就要报告死亡,然后尸体被运走,送去后方的集体墓地,或者如果条件不允许,就埋在战壕后方的临时坟场。但现在是深夜,他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和一个不再呼吸的同伴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艾琳没有让任何人离开。她让蜡烛继续燃烧,然后坐在亨利尸体旁的木箱上,开始值班。不是值外部的岗,是值内部的岗,看守死亡,看守这个曾经是亨利、现在是一具需要处理的物体的东西。

其他人陆续躺下,试图休息,但没人睡得着。眼睛都睁着,盯着顶棚,或者盯着蜡烛光下军毯覆盖的轮廓。

马塞尔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我们……也会那样吗?”

没有人回答。

艾琳看着蜡烛的火焰,看着它在潮湿空气中微微摇曳。她想起了索菲,想起了面包店温暖干燥的空气,想起了那种没有死亡气味的生活。那个世界如此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在这里,在这个战壕里,死亡不仅来自子弹和炮弹,还来自老鼠身上的跳蚤,来自潮湿,来自营养不良,来自所有战争腐蚀环境后自然滋生的东西。它悄无声息,不光荣,不被计入战报,只是一个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一具具尸体被运走,一个个坟墓被掩埋,然后新的士兵补上来,重复同样的循环。

而他们,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值岗,继续清理,继续与老鼠和疾病斗争,继续等待下一个死亡,或者等待自己的死亡。

蜡烛烧到尽头,火苗跳动几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统治一切。但黑暗里,埃托瓦勒的眼睛睁着,反射着外面透进的微光,像两颗绿色的星星,警惕地,永远警惕地,盯着这个被啃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