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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 第178章 马塞尔的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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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的滴答声在夜晚会放大。

马塞尔躺在防炮洞的草垫上,眼睛盯着顶棚的黑暗,耳朵却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隔壁防炮洞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远处交通壕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老鼠永远不休的窸窣,还有——从他躺下的位置能隐约听到的,从隔壁防炮洞传来的,那个稳定的、持续的滴答声。

亨利的怀表。现在戴在艾琳手腕上。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流逝的声音。生命被计量、被消耗的声音。马塞尔试图不去听,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但声音似乎更清晰了,穿过木板和泥土的阻隔,直接钻进他的耳膜。每一声“滴答”都像一个微小的锤击,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眼皮底下不是黑暗,是图像:亨利咳嗽时耸动的肩膀,亨利检查胸口皮疹时颤抖的手,亨利最后盖着军毯的轮廓,还有帆布包裹被抬走时露出的那只脚踝。

还有老鼠。那只在墙角盯着他的老鼠,那个爬到他腿上的重量,还有被艾琳踩扁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马塞尔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睡不着?”黑暗中传来勒布朗的声音,平静,带着刚醒的沙哑。

马塞尔没有回答。他听见勒布朗翻了个身,草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防炮洞里只有他们两个——拉斐尔值夜岗,要到凌晨四点才回来。空间相对宽敞,但空旷感更让人不安。

“试试数数。”勒布朗说,“从一数到一百,慢慢数,专注于数字。”

马塞尔试了。一,二,三,四……数到十七时,他看见亨利的脸出现在数字后面,眼睛半闭,嘴唇微张。三十八,三十九,四十……老鼠在数字间爬行,灰色的皮毛湿漉漉的。六十二,六十三……滴答声混了进来,打乱了节奏。

他放弃了。

时间缓慢爬行。马塞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表,以前靠亨利或其他人报时——但当拉斐尔值岗回来时,防炮洞里已经透进微弱的晨光。

拉斐尔的动作很轻,但马塞尔没睡,他听见拉斐尔放下步枪的声音,听见他脱下靴子的摩擦声,听见他在草垫上躺下时满足的叹息。

“外面怎么样?”勒布朗问,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

“安静。”拉斐尔说,“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听到几声咳嗽,从二连方向,可能是新病例。”

“我们这边呢?”

“暂时没有。但医疗站又满了,布洛上尉在想办法把重症后送,但后送通道被炮火封锁,昨天又死了三个。”

沉默。然后拉斐尔说:“我看到后勤部队在挖新的集体墓坑。在圣列维村东边,离水源远一点的地方。坑很大。”

“需要那么大的坑?”马塞尔突然开口,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紧绷。

拉斐尔停顿了一下。“他们在为……可能的情况做准备。”

可能的情况。更多死亡。疾病蔓延。

马塞尔坐起来。晨光从帘子缝隙渗进来,在防炮洞里投下一条灰白的光带。他能看清勒布朗和拉斐尔的轮廓:勒布朗平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棺材里的死者;拉斐尔侧躺着,背对着他。

“你们不害怕吗?”马塞尔问,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勒布朗睁开眼睛,看着他。“怕什么?”

“怕死。怕像亨利那样死。怕被老鼠咬,怕发烧,怕被裹在帆布里抬走,怕被扔进集体墓坑,连个名字都没有。”

防炮洞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勒布朗坐起来,揉了揉脸。

“怕。”他说,声音平静,“但怕没用。怕不会让老鼠消失,不会让疾病停止,不会让战争结束。怕只会让你更早崩溃。”

“我已经崩溃了!”马塞尔的声音提高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老鼠爬到我身上,梦见我胸口长满那些红点,梦见我咳嗽咳出血,梦见我像亨利那样说‘不想这样死’!你们呢?你们梦见什么?”

勒布朗看着他,眼神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冷静。“我梦见我儿子。他三岁。梦见我回家时他不认识我,叫我‘先生’。梦见我妻子改嫁了,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我死了。梦见我站在家门口,但门打不开。”

马塞尔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勒布朗说这些。

拉斐尔也坐起来,声音很轻:“我梦见我还在家里的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页的味道。然后天花板塌下来,不是炮弹,是书,无数本书,把我埋在里面。我窒息,但手里还抓着一页纸,上面写着什么,但我看不清。”

他们都做梦。都害怕。只是不说。

马塞尔感到一种奇异的失望——他原本希望自己是唯一崩溃的人,这样至少他的恐惧是特殊的,是有理由的。但发现所有人都一样,所有人都带着同样的噩梦活着,这反而更可怕。

“那你们怎么……”他声音弱下去,“怎么能这么……正常?”

“不正常。”勒布朗说,“我们都不正常。只是学会了装。装得冷静,装得坚强,装得还能继续。因为不装的话,下一秒就会疯掉。”

他站起来,开始穿靴子——亨利的靴子,现在已经适应了他的脚型。动作熟练,机械,像每天早上重复的仪式。

“起床吧。今天要清理排水沟,昨天的雨又积了不少水。”

日常继续。就像亨利从没存在过。

白天的马塞尔很安静。

太安静了。他在清理排水沟时几乎不说话,只是机械地用铁锹挖出淤泥,堆在旁边,等后勤部队运走。动作标准但缺乏生气,眼睛盯着泥浆,不抬头,不与人眼神接触。

艾琳注意到了。上午她巡视战壕时,在排水沟边停下来,观察了他几分钟。马塞尔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他只是挖,一锹,又一锹,泥浆溅到他的裤腿上,他也不擦。

“马塞尔。”艾琳叫他。

他停了一下,抬头,眼神有些涣散,像需要时间才能聚焦到她脸上。

“中士。”

“你还好吗?”

“好。”回答迅速,自动,像训练过的反应。

艾琳看着他。马塞尔脸上有泥点,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嘴唇干裂。他握着铁锹的手很稳,但指节发白,握得太紧。

“休息一下。”艾琳说,“去喝点水。”

马塞尔摇头。“水不多。我不用。”

他继续挖。艾琳没有再劝。她知道这种状态——士兵在创伤后有时会进入这种机械的、自我封闭的状态。有些能走出来,有些不能。强行打断可能适得其反。

她转身离开,但心里记下了。需要让勒布朗多注意他。

然而勒布朗自己也状态不佳。上午清理工作结束后,勒布朗开始咳嗽——不是持续性的,是偶尔的干咳,但他每次咳都会皱眉,手按在胸口。

“你没事吧?”拉斐尔问。

“灰尘。”勒布朗简短地说,喝了口水,“泥浆干了,灰尘多。”

但马塞尔盯着他,眼睛睁得很大。“你咳嗽了。”

“只是灰尘。”

“亨利一开始也说‘只是咳嗽’。”

勒布朗放下水壶,看着马塞尔,眼神里有警告。“我不是亨利。”

“每个人都说自己不是亨利,直到变成亨利。”

对话在这里停止。勒布朗转身去检查工具,马塞尔继续坐着,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午餐时,马塞尔吃得很少。他把硬饼干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很久才吞咽,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炖菜几乎没动,最后给了拉斐尔——拉斐尔默默接过,倒进自己的饭盒。

下午是武器维护时间。士兵们坐在防炮洞里,拆卸步枪,清理枪管,检查零件。这是相对安静的工作,只需要专注手头的事情。马塞尔做得很仔细,甚至过于仔细了——他用布条反复擦拭同一个部件,擦了又擦,直到勒布朗看不下去。

“够了,已经很干净了。”

马塞尔停住,看着手里闪亮的枪栓,好像第一次见到它。“哦。”他说,然后开始组装,动作缓慢但准确。

组装完成后,他抱着步枪,坐在那里,不动了。眼睛看着防炮洞的帘子,但眼神穿过了帘子,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马塞尔。”拉斐尔轻声叫他。

没有反应。

拉斐尔和勒布朗对视一眼。勒布朗摇头,示意别管。

傍晚,值岗时间表轮换。马塞尔和拉斐尔是晚上八点到十点的岗。他们准备装备时,马塞尔异常沉默。他检查了步枪三次,检查了子弹袋,检查了绑腿,每一个动作都精确但僵硬,像机器人执行程序。

值岗本身没有异常。夜晚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马塞尔站在射击台,拉斐尔在几米外的观察位。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偶尔确认彼此位置的低声信号。

九点左右,事情开始不对劲。

马塞尔第一次低语时,拉斐尔以为听错了。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听不清内容。但接着马塞尔又说了什么,这次清晰一点,是一个名字:

“亨利?”

拉斐尔转过头。马塞尔还站在射击台,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仔细看什么。他的脸朝着无人区方向,但眼睛的焦点似乎在更近的地方。

“马塞尔?”拉斐尔叫他。

马塞尔没有回应。他抬起手,指向战壕的一个拐角——那里堆放着一堆备用沙袋,在雾气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

“他在那里。”马塞尔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看见他了。”

拉斐尔背脊发凉。他看向那个拐角,什么也没有,只有沙袋和阴影。

“马塞尔,那里没人。”拉斐尔说,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不,他在。”马塞尔坚持,声音里有一种孩童般的确信,“他刚才就在那里,看着我。现在走了,往那边去了。”

他指向交通壕的方向。

拉斐尔放下步枪,走向马塞尔。“你累了。我们换岗,你休息一下。”

“我不累!”马塞尔突然激动起来,甩开拉斐尔伸过来的手,“我真的看见了!亨利!他没穿外套,就穿着那件灰色衬衣,胸口有……有那些红点。他在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幻觉。战壕里常见,特别是压力过大或睡眠不足时。拉斐尔见过其他士兵有类似情况:声称看见死去的战友在站岗,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甚至和空气对话。

“马塞尔,听我说。”拉斐尔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亨利死了。昨天死的。你看见的是影子,是雾气,是你的想象。明白吗?”

马塞尔盯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夜光,里面充满了困惑和固执。“但那么真实……他真的在那里……”

“他不在。”拉斐尔的声音更坚定,“现在深呼吸,看着我。我是拉斐尔,你是马塞尔,我们在值岗,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分。周围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亨利,没有别人。明白吗?”

马塞尔的眼神闪烁,似乎在努力抓住现实。他慢慢点头,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好。”拉斐尔松开手,“我们继续值岗。但如果你再看见什么,告诉我,不要自己行动。答应我。”

马塞尔点头,但动作僵硬。

接下来的半小时相对平静。马塞尔没有再说话,只是站着,眼睛盯着前方。但拉斐尔注意到他的身体一直紧绷,头偶尔会快速转向某个方向,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值岗结束后,他们回到防炮洞。勒布朗已经醒了,准备接下一班岗。他看到两人的表情,皱眉。

“怎么了?”

拉斐尔摇头。“没事。有点累。”

但马塞尔直接说了:“我看见亨利了。”

勒布朗的动作停住。他看向拉斐尔,拉斐尔轻轻摇头。

“在哪里?”勒布朗问,声音平静。

“在战壕拐角。他穿着灰色衬衣,胸口有红点。他看着我们,然后往交通壕走了。”马塞尔描述得很详细,像在报告真实的敌情。

勒布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看到的是影子。雾气浓的时候,影子会移动,看起来像人。”

“不是影子!我真的看见了!”马塞尔的声音又提高了,“他就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因为亨利死了!”勒布朗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在狭小的防炮洞里像一声闷雷,“死了!被裹在帆布里抬走了!现在可能已经被埋进集体墓坑了!他不会在战壕里散步,不会看着你,不会存在!明白吗?”

马塞尔退后一步,像被扇了一耳光。他的脸在烛光下变得惨白,嘴唇颤抖。

拉斐尔想说什么,但勒布朗抬手制止了。他走近马塞尔,两人距离很近,勒布朗能看见马塞尔瞳孔里的倒影——跳动的烛光,和他自己紧绷的脸。

“听我说,马塞尔。”勒布朗的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这里,我们必须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想象。真的:德国人在对面,老鼠在墙里,疾病在蔓延。想象:死去的战友回来看你,上帝在保佑你,战争明天会结束。如果你开始相信想象,你就离死不远了。或者更糟——你会害死别人。”

“但我真的看见了……”马塞尔的声音弱下去,带着哭腔。

“那就当没看见!”勒布朗抓住他的衣领,不是暴力,是强调,“把它压下去,锁起来,忘掉!因为如果你不这样做,下一个被抬走的就是你,或者因为你分神而死的战友!你懂吗?”

马塞尔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从脸颊滑落。他不挣扎,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勒布朗抓着他,任由眼泪流。

拉斐尔看不下去了。“勒布朗,够了。”

勒布朗松开手。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有一种疲惫的冷酷。

“去睡吧,马塞尔。明天还要值岗。”

马塞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眼泪继续流,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不断涌出,像两个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拉斐尔走过去,轻轻拉他,把他带到草垫边。“躺下。休息。”

马塞尔顺从地躺下,背对着他们,身体蜷缩起来。拉斐尔给他盖上军毯,军毯下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勒布朗开始准备值岗装备,动作机械。拉斐尔看着他,低声说:“你太严厉了。”

“不严厉他会疯掉。”勒布朗说,没有看拉斐尔,“我见过。士兵开始看见死人,开始和他们说话,然后某一天,他会在值岗时站起来,走向无人区,说‘他在叫我’。或者更糟,他会把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坐在角落里等。”

拉斐尔沉默了。他知道勒布朗说得对。战壕里有不成文的规则:你可以害怕,可以做噩梦,可以崩溃哭泣,但你不能失去现实感。一旦失去,你就成了危险——对自己,对所有人。

“但他需要……”拉斐尔没说完。

“他需要活下去。”勒布朗打断他,“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承认亨利死了,我们可能也会死,但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值岗,还得挖排水沟,还得吃饭睡觉。没有别的选择。”

他检查完步枪,走向帘子。在出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塞尔蜷缩的背影。

“看着他点。”勒布朗对拉斐尔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温柔,是责任,“如果情况恶化,告诉艾琳。”

拉斐尔点头。勒布朗离开,帘子落下。

防炮洞里只剩下拉斐尔和躺下的马塞尔。蜡烛燃烧,火苗在潮湿空气中摇曳。远处传来老鼠的窸窣声,永远不休。

拉斐尔坐在自己的草垫上,拿出亨利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在烛光下泛着微黄。他拿起铅笔,思考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不是日记,不是记录。是一封信,写给不知道是谁的人。

“今天马塞尔看见了亨利。或者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勒布朗说那是幻觉,要压下去。但我有时也想,如果死人真的能回来,他们会说什么?会告诉我们这一切值得吗?还是会咒骂我们还在坚持?”

他停笔,听着马塞尔压抑的呼吸声。然后继续写:

“亨利最后写‘不想这样死’。但谁想呢?我们都想要更好的死法,或者更好的活法。但在这里,我们没有选择。我们能选择的只有怎么面对:像勒布朗那样假装坚硬,像马塞尔那样濒临破碎,还是像艾琳那样冷静到冷酷?我不知道哪种更好。也许都一样,最终我们都会变成裹在帆布里的东西,被抬走,被忘记。”

“但我写这些。至少此刻,我还写,还思考,还感觉。这算抵抗吗?还是只是另一种疯狂?”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

旁边,马塞尔的颤抖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终于睡着了。或者终于进入了某种逃避的睡眠。

拉斐尔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听见勒布朗在外面值岗的轻微脚步声,听见远处偶尔的炮声,听见老鼠永不停歇的抓挠。

还有,在他意识深处,他几乎能听见那个滴答声——亨利的怀表,现在戴在艾琳手腕上,计量着所有人剩余的时间。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在流逝。临界点在接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临界点,马塞尔今晚接近了,但没有越过。暂时没有。

但战争还在继续。老鼠还在啃噬。疾病还在蔓延。

临界点,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是时间问题。

拉斐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顶棚,直到晨光再次渗进防炮洞,带来新的一天,新的值岗,新的生存。

而马塞尔还在睡,眉头紧皱,在梦中与什么搏斗。